孔蜜雪看到的数字,像一根刺,扎进了胡美凤心里。
十万。
对“新艺”不算什么,但对晚秀坊,这是一笔巨款。
他们哪来的?
胡美凤发动人脉暗中打听。
很快,碎片拼凑起来:
北京资助到了,五万。
卖小玩意,似乎攒了些。
最近好像在接触服装面料商。
还有……好像接了个私人收藏,价格不菲。
胡美凤放下电话,脸色阴沉。
晚秀坊不仅没死,还在悄悄壮大。
甚至,把手伸向了服装——那可是比单纯卖绣品大得多的市场。
不能坐视。
但省里刚打过招呼,要“营造良好环境”。
明着来不行,得来暗的。
她想起一个人:胡小雅。
胡小雅是协会去年“发掘”的“青年刺绣能手”,在“新艺中心”有个体面工作,手艺不错,人机灵,最重要的是——她堂叔,是县文旅局的一个小科长。
胡美凤把胡小雅叫到办公室。
“小雅,最近工作怎么样?”
“挺好的,胡会长。”
“嗯。有个任务交给你。”胡美凤压低声音,“晚秀坊那边,最近有点动静。你去摸摸底,特别是……他们是不是在搞服装?”
胡小雅一愣。
“想办法接近他们,尤其是那个林晚。看看他们到底在弄什么,跟谁合作,怎么卖,卖多少钱。”胡美凤递过一个信封,“这是经费。做得好,以后协会重点推荐你。”
胡小雅接过信封,手感颇沉。
她心跳加速。这算……间谍?
犹豫只在一瞬。机会难得。
“我明白了,胡会长。保证摸清楚。”
林晚很快察觉到了异样。
先是一个陌生号码申请添加微信好友,备注:“刺绣爱好者,仰慕王老师,想请教。”
头像是个清新文艺的女孩自拍。
林晚点开朋友圈——少量刺绣作品照片,风格清新但略显稚嫩;一些文艺打卡;看不出明显破绽。
她留了个心眼,没有立刻通过。
紧接着,父亲林建民说,有个年轻姑娘来村里“写生”,路过晚秀坊,好奇张望,还主动搭话,问了不少关于刺绣和“微光”产品的问题,最后买了枚胸针,加了林建民微信,说“以后多请教”。
林建民把姑娘微信推给林晚。“她说她也做刺绣,想交流。”
林晚一看头像——和那个申请好友的一模一样。
胡小雅。
“爸,这人不简单。”林晚在电话里说,“她可能是协会或者‘新艺’派来摸底的。你跟她聊天,只说公开信息,别透露我们做服装和具体收入。”
“啊?看着挺乖巧一姑娘……”林建民惊讶。
“知人知面不知心。尤其现在这时候。”
林晚通过了胡小雅的好友申请。
开场白客气而疏离。
胡小雅果然很“好学”,问题一个接一个:王老师的创作灵感从哪来?“微光”系列怎么想到的?客户都是什么样的人?生意好吗?
林晚回答得滴水不漏:灵感来自生活;“微光”是艺术衍生;客户是有缘人;生意勉强糊口。
同时,她悄悄点开了胡小雅朋友圈里那些刺绣作品的高清图。
针脚整齐,但缺少灵气。配色讨喜,却流于俗套。
有几处细节处理……和协会培训教材上的范例很像。
她基本确定:这是协会培养的“标准化”产品。
派这么个人来,是想打感情牌?还是单纯摸底?
林晚决定将计就计。
她在“涅盘之境”里设计了一套“误导方案”。
既然对手想知道,那就给他们看点“想看的”。
她让父亲在朋友圈发了几条状态:
一条是:“新到一批特价处理的零碎真丝布头,老婆说可惜,看看能做点啥不?”配图是一堆颜色杂乱的真丝绸缎边角料。
一条是:“女儿学校作业,要拍个传统工艺视频,折腾一下午。”配图是凌乱的工作台。
一条是:“老客户介绍,接了个小活儿,给条旧裙子补个花。”配图是一件普通连衣裙上简单的花卉绣补。
半真半假,突出“零碎”、“小打小闹”、“学生作业”、“修补旧物”的意象。
同时,林晚自己在和胡小雅的聊天中,“无意”透漏:
“家里最近是接了点小定制,都是老客户介绍,缝缝补补,赚点手工费。”
“我妈身体不如以前了,做不了大件。”
“我主要精力还在学业上,家里的事顺其自然。”
营造一种“艰难维持,偶有小活,不成气候”的假象。
暗地里,林晚加快了真实进度。
“衣饰线”首批三十件衣物,面料已备齐,严师傅开始打版。
王秀英完成了十五个“点睛”刺绣小样设计,每一个都独具匠心。
林晚在“涅盘之境”中,已经规划好了这批衣物的拍摄方案、故事文案和定价策略。
她联系了之前买过“微光”的上海设计师客户,提前做了小范围私密预览,反响热烈,已有五件被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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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入账目她算得很清楚:
“微光”系列本月净利约一万二。
三件改造衣饰回款一万五已到账。
北京资助款专款专用,不动。
老艺术家润笔费还剩两万八(部分已用于家庭开支和面料采购)。
可动用资金约四万,足够覆盖首批服装成本。
胡小雅那边,似乎对林晚营造的“惨淡”景象信以为真。
聊天热情明显下降,问题也开始敷衍。
林晚知道,鱼儿咬钩了。
果然,几天后,胡美凤从胡小雅那里得到汇报:
“晚秀坊最近就接了点零碎布料,做些小修补,没见大动作。”
“林晚心思在学校,家里生意她不太管。”
“王秀英身体好像不太好,做得慢。”
“他们账户里可能有点钱,但估计是之前的老本和那个资助款,现在花得差不多了。”
胡美凤将信将疑。
但她派人去市里打听,确实有布料商证实,林家最近买过一批“处理布头”。
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或许,晚秀坊只是回光返照,折腾不出什么浪花。
她松了口气,对胡小雅说:“继续观察,有异常及时报告。”
林晚收到父亲“胡小雅最近没怎么来了”的消息,知道迷雾奏效了。
她赢得了一点宝贵的时间。
但这不够。
对手只是暂时被迷惑。
一旦首批服装面世,一切都会暴露。
必须在暴露之前,建立起足够高的壁垒,或者……找到更强的依仗。
她想起了那位曾表达过收藏意向的老艺术家理事长。
还有省厅调研后,可能存在的善意关注。
也许,是时候主动出击,将一些“势”,转化为具体的“盾”了。
林晚在“涅盘之境”中,开始起草两封信。
一封给那位老艺术家,汇报《破竹》创作心得,并附上母亲新近为服装设计的“点睛”刺绣小样图,谦恭请教“此类艺术元素应用于现代衣饰是否妥当”。
另一封,则是以晚秀坊名义,向省文化厅宋处长提交一份《关于“非遗艺术元素当代转化与小微文化实体生存实验”的阶段性成果汇报》,重点阐述“微光”模式及正在探索的“衣饰线”构想,强调其对于“非遗活态传承与创造性转化”的实践意义,并恳请指导。
信要写得真诚,有分量,不卑不亢。
投石问路。
与此同时,服装工坊里,第一批成衣的裁剪声,正密集响起。
快刀斩乱麻。
迷雾散尽之前,必须让新芽长得足够结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