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时,王秀英紧紧抓着女儿的胳膊。
她这辈子没出过这么远的门,没见过这么多人。
林晚揽着母亲的肩膀,低声安抚:“妈,别怕。就跟在家里一样,该绣绣,该说说。”
王秀英点点头,目光却有些茫然。
大赛决赛设在国家工艺美术馆。
气派的展厅里,二十组进入决赛的作品陈列其间。
陶瓷、木雕、漆器、金属工艺……琳琅满目。
“现代生活服饰”类的展位在东南角。
林晚和母亲找到自己的位置——一个约六平米的开放式展台。
她们小心翼翼地将“墨绿丝绒旗袍”和“远山如黛大衣”从防尘罩中取出,挂在精心准备的模特架上。
又在旁边布置了一个小工作台,放上绣绷、丝线、剪刀。
按照要求,决赛需要现场演示技艺。
布展时,林晚悄悄观察其他选手。
有的团队阵容豪华,带着助理和翻译。
有的作品科技感十足,融合了智能面料。
相比之下,晚秀坊的展位朴素得有些寒酸。
但当她将母亲那两件作品完全展现出来时,周围渐渐安静了。
那抹墨绿丝绒上傲雪的寒梅,那件羊绒大衣上隐现的远山。
没有炫技,只有一种沉静的、直抵人心的美。
几位路过的评委,都不由自主地驻足,低头细看。
王秀英似乎找到了感觉。
她坐在工作台前,捻起一根丝线,开始在一块素绢上演示一种独特的“渐变套色”针法。
动作舒缓,神情专注。
仿佛周遭的喧嚣都消失了。
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力量。
下午是答辩环节。
抽签顺序,晚秀坊排在倒数第三。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煎熬。
前面的选手,有的慷慨激昂,有的展示酷炫的ppt。
林晚默默听着,记下评委们的关注点。
她发现,评委们问得最多的是:创新点在哪里?文化内涵如何体现?市场可持续性如何?
轮到她们了。
王秀英站起身,走到台前。
灯光打在她身上,靛蓝布衣在满室华服中显得格格不入。
她拿起话筒,声音不大,却清晰:
“各位老师,我叫王秀英,是个绣花的。”
开场白让严肃的评委们微微一怔。
“我家三代绣花。我绣了大半辈子。”
“以前绣在画上,挂在墙上。现在,我想绣在衣服上,穿在人身上。”
“我觉得,老祖宗传下来的好看,不该只活在墙上,该活在日子里。”
她指向身后大屏幕上播放的作品细节图。
“这枝梅,是我看老家后山雪里梅花时记住的样子。绣在衣上,是想着,穿衣的人心里也能有枝不怕冷的梅。”
“这片山,是青河那边的远山。绣在背上,是盼着,负重前行时,心里有片开阔地。”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
“有人问我,这东西卖这么贵,值吗?”
“我说,我卖的,不是丝线,不是工钱。我卖的,是我几十年看山看水看花看进心里的那点‘样子’,和把这‘样子’一针一线‘请’到布上的那份工夫。”
“这值不值,买的人说了算。我只管把我心里的‘好’,绣实在了。”
五分钟陈述,她没有照念稿子,完全是自己的语言。
朴实,真诚,却句句砸在点子上。
评委提问环节。
一位资深设计评委问:“王老师,您的作品非常美。但您认为,这种高度依赖个人技艺和审美的模式,如何实现规模化传承?毕竟非遗保护不能只停留在少数大师手里。”
这个问题很尖锐。
林晚的心提了起来。
王秀英想了想,答道:“老师,树长得高,是因为根扎得深。我的手艺,是从我姥姥、我妈手里,一针一线传下来的。她们没教我‘规模’,只教我怎么把线走‘活’了。”
“我现在也带徒弟,不图快,就图她们能把手里的针‘拿稳了’,能把眼睛‘练亮了’。”
“至于规模……我没那么大本事让千万人都绣成这样。但我能把绣成这样的东西是什么、为什么好,让更多人看见、懂得。有人懂了,喜欢了,这手艺的‘根’,就有人接着往下扎了。”
“我觉得,传承就像点灯,一盏亮了,能照见下一盏。不一定非要一下子把满屋子都照亮。”
另一位评委追问:“那市场呢?您的定价很高,如何让更多普通消费者接触和接受?”
王秀英摇摇头:“我不是做给所有人穿的。我是做给那些看得懂、也愿意为这份‘看懂’花钱的人穿的。”
“就像好茶,不是人人都喝得出好坏,但总有人愿意为那口‘回甘’付钱。”
“我的‘活儿’,就伺候好这些‘知味’的人。他们在了,我这盏灯,就能一直亮下去。”
回答得毫不妥协,却自有其逻辑。
答辩结束。
王秀英走下台,后背已被汗水浸湿。
林晚扶住母亲,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表现近乎完美。那份源自生命经验的底气,是任何精心准备的讲稿都无法比拟的。
等待最终结果的两天,林晚带着母亲在京城的几个博物馆和美术馆转了转。
王秀英看得目不转睛,尤其是看到那些古代织绣精品时,常常驻足良久。
“这针法……原来古人早就这样走了。”她喃喃自语。
眼界在无声中打开。
颁奖典礼在最后一天的下午。
气氛庄重。
奖项从优秀奖开始颁发。
晚秀坊的名字一直没被念到。
林晚的手心开始出汗。
王秀英却显得很平静,只是默默整理着自己的衣襟。
直到最后,主持人提高了声调:
“下面,颁发‘现代生活服饰’类,金奖——”
全场寂静。
“获奖作品是——《雪梅映山》系列,作者:王秀英,选送单位:青河晚秀坊!”
掌声雷动!
林晚猛地站起来,眼眶瞬间红了。
金奖!全国级别的金奖!
王秀英愣了一下,才在女儿的搀扶下起身,走向领奖台。
聚光灯下,她捧着那座沉甸甸的奖杯,依旧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晚宴上,她们成了焦点。
许多人来祝贺,交换名片。
有设计师想谈合作,有美术馆想邀展,还有一位时尚杂志的主编,对那件大衣爱不释手,想借去拍大片。
林晚从容应对,不轻易许诺,但保持开放。
她知道,这个金奖,是一张含金量极高的通行证。
算算此行的账:
来回机票加住宿,花了五千二。
作品运输和杂费,两千五。
总计七千七。
但金奖带来的潜在价值,无法估量。
更重要的是,母亲的状态。
回程的飞机上,王秀英看着窗外翻涌的云海,忽然说:
“晚晚,北京很大。”
“嗯。”
“但咱们青河,也不小。”
林晚笑了:“对,妈。咱们的根在青河。但灯,可以照得更远。”
飞机落地时,青河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林建民早就在出口等着,看到她们手里的奖杯,眼圈一下子红了。
“走,回家!”他接过行李,腰杆挺得笔直。
消息传得飞快。
晚秀坊获得全国大赛金奖的事,第二天就见了报。
省报、市报、县电视台,轮番报道。
这一次,胡美凤和协会,彻底沉默了。
在绝对的国家级荣誉面前,任何地方性的小动作,都显得可笑。
上海画廊那边,立刻发来贺电,并主动提出将线上品鉴会升级为线下小型发布会,时间由晚秀坊定。
订单咨询更是蜂拥而至。
林晚的电话和邮箱快要爆了。
但她很清醒。
在“涅盘之境”中,她开始规划金奖之后的路。
产能必须有限扩张,但不能透支母亲。
品牌定位要更清晰,价格体系要稳住。
合作要精挑细选,宁缺毋滥。
同时,要开始系统整理母亲的技艺体系,为更远的未来做准备。
金钱上,随着第二批衣饰交付和新的订单涌入,本月利润预计将突破十五万。
晚秀坊,真正站稳了脚跟。
京城擂台,一战成名。
但林晚知道,擂台之下,才是真正的江湖。
带着金奖的光芒,也带着更重的责任。
她们回来了。
前方的路,清晰了,也更宽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