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暴雨过后,老屋的修缮不能再拖。
林晚找来施工队评估。工人踩着梯子爬上爬下,最后给出方案:局部换梁加固、重铺部分瓦片、做好防水,材料加人工,预估一万二。
“这老房子,修修补补还能用些年,但想做大作坊,怕是不成。”老师傅实话实说。
林晚看着斑驳的墙面和低矮的房梁,心里清楚。
是修旧如旧,还是另觅新址?
她在“涅盘之境”中反复权衡。
修,省钱,保留记忆,但发展受限。
搬,投入大,管理复杂,但空间和形象都能提升。
关键看未来规划。
她找来陈瑜和父母,开家庭会议。
陈瑜从管理角度建议:“如果要长远发展,专业场地势在必行。能划分明确功能区,接待客户也体面。但前期投入和搬迁期间的停产,都是风险。”
王秀英沉默很久,摸着堂屋的门框:“这屋子,我嫁过来就在了。你姥姥的绣架,一直摆那儿。”
林建民看看妻子,又看看女儿:“听晚晚的。你见识多。”
林晚感受到母亲的不舍。
她想起“涅盘之境”中那些关于“根”与“生长”的思考。
“妈,”她轻声说,“咱们不是要丢掉老根。是想让根扎得更稳,枝叶长得更开。新地方,可以把老绣架、老工具都搬过去,把这屋子的样子,留一间原样放着。但其他地方,得让春婶桂姨她们舒展开手脚,让来的客人看得更明白。”
王秀英抬眼:“新地方……在哪儿?”
“我留意了镇上临街有个旧仓库,离得不远,面积够,层高也好,就是得改造。”林晚早就做过功课,“产权清晰,租金可以谈。”
最终,王秀英点了头。
决定做出:租下旧仓库,改造为“晚秀坊工坊”。老屋保留母亲个人的创作室和家庭起居。
预算初步框定:一年租金六千,改造装修预估五万,搬迁及过渡期成本一万。
总计六万六。
从账上划出这笔钱,压力不大。
几乎在敲定新场地的同时,省里韩秘书长那边又来了消息。
这次不是要资料,而是邀请:请晚秀坊作为“典型代表”,参加下月在省城举办的“全省文化产业项目对接洽谈会”。
会议有政府搭台,银行、投资机构、大型商超都会参加,旨在“促进产融对接、拓展销售渠道”。
听起来又是机会。
但邀请函附带的参会要求里,明确写着:“请准备详细项目计划书及融资需求说明,以便现场对接。”
融资需求?
林晚立刻警觉。
晚秀坊目前现金流健康,并无外部融资需求。
对方似乎认定,发展到一定规模,必然需要资本介入。
这或许是个试探,也可能是个诱饵——将晚秀坊引入资本评价体系,进而施加影响。
她再次在“涅盘之境”中推演。
参会,可能接触有用资源,但也可能被卷入不想要的资本游戏。
不参会,可能错过机会,也可能显得不合群,得罪省里。
她决定采用“有限参与”策略。
回复同意参会,但项目计划书重点展示品牌理念、文化价值和社会效益,模糊财务数据和具体融资需求,只泛泛提及“如有合适战略资源,愿探讨合作”。|
既给对方面子,又守住底线。
八月初,巴黎展览的首次销售结算通过画廊转来。
售出一件“山林”长外套,两幅框绣,扣除佣金和费用,净收入折合人民币约八万元。
虽然离回本还有距离,但证明了国际市场的接受度。
更重要的是,一家意大利的艺术经纪公司发来合作邀约,希望代理晚秀坊作品在欧洲的展览和销售,条件比画廊优厚。
林晚将邮件转给陈瑜,让她先做初步背调和条件分析。
“匠库”那边,第一期“星火”学员的作品开始密集推广。
其中一位青河绣娘的作品,风格明显在模仿晚秀坊早期的“微光”系列,但定价只有三分之一。
线上销量不错,评价里开始出现“性价比高”、“和晚秀坊差不多”的声音。
陈瑜有些着急:“他们在混淆市场!”
林晚却摇头:“仿得了形,仿不了神。我们的客户,分的清。”
她让陈瑜在工作室的社交媒体账号上,发布了一系列“如何欣赏手工刺绣细节”的科普短视频,由母亲出镜,用实物对比讲解“手工匀度”与“机器匀度”、“灵感配色”与“公式配色”的微妙差别。
不点名,只讲专业。
效果很好,很多老客户转发支持。
学业上,林晚的论文进展顺利。
美国学院的第三封信又到了,这次附上了一个在线研讨会的邀请,主题是“全球化语境下的地方性知识生产”。
林晚犹豫了一下,还是注册了。
听听无妨。
八月中旬,旧仓库的租赁合同签下。
改造工程启动。
林晚大部分时间泡在工地上,和陈瑜一起盯进度,规划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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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英偶尔来看看,对挑高的空间和明亮的窗户很满意。
“这里,光线好。”她说。
林晚知道,母亲对新环境的接纳,比预想的快。
资金支出明细:
仓库改造首付款:三万。
新购部分工作台、灯具、展示架:一万五。
预留后期软装及搬迁费:两万一。
总计六万六,按计划支出。
账上资金回落,但下月货款回笼后即可补充。
夏末的傍晚,林晚站在初具雏形的新工坊里。
夕阳透过高大的旧窗,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她仿佛能看到,未来这里机器低鸣(新购入的锁边机),母亲在专属的光线下创作,春婶桂姨在各自工位上忙碌,来访的客人在展示区驻足……
这是一个新的起点。
但省城的洽谈会就在眼前。
巴黎的经纪合约需要决策。
“匠库”的模仿还在继续。
美国的研讨会即将开始。
学业论文进入关键章节。
千头万绪,都压在这个暑假的尾巴上。
取舍之间,每一步都需权衡。
林晚感到疲惫,但更多的是清晰。
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一个既能守住手艺灵魂,又能健康生长的晚秀坊。
为此,有些机会要抓住,有些诱惑要拒绝,有些压力要承受。
她走出新工坊,锁上门。
回头望去,老屋在不远处,炊烟袅袅。
那里是根,是来处。
而眼前这片尚显凌乱的工地,是枝叶将要伸展的方向。
路灯次第亮起。
林晚深吸一口带着尘土味的空气,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前路依然多歧,但心中的灯火,愈发明亮。
取舍已定,唯有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