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期末的暑气,随着最后一门考试结束,彻底蒸腾起来。
林晚收拾行李时,看着日历上清晰的“1982年7月18日”。
时间过得真快。
这一年多,天翻地覆。
回到家,工作室已步入正轨。
春婶和桂姨手法日渐纯熟,甚至能根据母亲的草图,独立完成一些基础图案的填充。
陈瑜将生产计划排到了十月,井然有序。
第四批“山林”系列交付过半,回款源源不断。
账上可用资金稳稳站在六十万关口。
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母亲王秀英的状态却有些微妙。
她似乎对工作室的“效率”既满意,又有些疏离。
更多时间,她独自在原来的老绣房里,研究一些与当前订单无关的东西——比如尝试将更复杂的宋代院画笔意,用刺绣表现出来。
失败了,拆掉重来。
不厌其烦。
“妈,这些不急着要,您慢慢来。”林晚说。
“嗯。”王秀英头也不抬,“有些东西,急不来。”
巴黎展览的作品已经寄出。
主办方发来布展照片,晚秀坊的展位位置很好,三件衣物和两幅框绣在柔光下显得静谧而有力。
反馈需要时间,但林晚已经收到了几位通过画廊渠道询问的海外邮件。
潜在的国际客户,开始浮现。
“匠库”的“星火计划”公布了第一期入选名单。
五个人里,有三个是青河本地年轻绣娘,其中一人,林晚记得曾来咨询过“微光”系列,但嫌贵没买。
“匠库”为他们打造了精美的个人页面,拍摄了专业视频,作品标价不低,但比晚秀坊亲民。
推广力度很大。
这对晚秀坊未来吸引本地年轻人才,无疑是个打击。
林晚与陈瑜讨论后,决定适时推出工作室内部的“技能评级与激励方案”,把待遇和成长路径明确化,至少稳住现有的人。
真正的挑战,来自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
一天下午,县文旅局那位相熟的干事,陪着一位省里来的领导模样的人,突然到访。
领导姓韩,省文化产业促进会的副秘书长,说话很客气。
他参观了工作室,看了作品,赞不绝口。
然后,话锋一转:“晚秀坊的发展模式,很有示范意义啊。省里正在筹备‘传统工艺振兴典型案例全省巡展’,我们觉得,你们非常适合作为重点展示对象。”
听起来是好事。
但韩秘书长接下来的话,让林晚警觉:“这个巡展规格很高,需要参展单位提供详尽的资料,包括核心技术特点、商业模式、财务数据样板等等,用于编印案例集,在全省推广学习。”
“当然,我们会做好保密工作。”韩秘书长补充,“这也是为了更广泛地传播你们的成功经验,带动全省产业发展。”
林晚的心沉了一下。
核心技艺特点?财务数据?
这些是晚秀坊安身立命的根本。
即便有保密承诺,一旦交出去,风险难以估量。
这究竟是扶持,还是变相的“汲取”?
她没有当场拒绝,只表示需要时间整理材料。
送走客人,她立刻与陈瑜和母亲商量。
王秀英态度明确:“吃饭的家伙,不能摆到桌面上让人看。”
陈瑜从企业角度分析:“财务数据是商业机密,绝对不能给。技术特点可以泛泛而谈,但不能涉及具体参数和诀窍。”
林晚也是这个意思。
但如何婉拒,又不得罪省里?
她在“涅盘之境”中反复推演。
最终决定:提供一份经过精心处理的“经验分享报告”。
重点讲述品牌建设、文化叙事、品质把控等“道”的层面,模糊具体“术”的细节。
财务数据只提供经过审计的、证明企业健康运营的概括性数据,不涉及具体成本构成和利润率。
同时,在报告中强调“个体手工艺的独特性和不可复制性”,为保留核心留下伏笔。
报告由她亲自执笔,在“境”中字斟句酌,力求既体现诚意,又守住底线。
报告提交后,韩秘书长没有再催促,似乎接受了。
但林晚知道,这事没完。
对方或许在观察,或许在等待更好的时机。
暑假给了林晚整块的时间。
她全身心投入到工作室的运营和未来规划中。
在“涅盘之境”里,她开始系统梳理晚秀坊过去一年的所有数据:
客户画像、产品生命周期、成本波动、营销效果……
她要建立自己的“数据库”,为更科学的决策打下基础。
同时,她开始构思一个更长期的品牌战略:除了高端衣饰和“微光”,是否可以发展一个更年轻、更当代的副线?用母亲的设计理念,结合更易打理的面料和更流行的款式,吸引新一代消费者?
这个想法还很初步,但她记了下来。
美国艺术学院那边,又来了第二封信。
这次是系主任亲自署名,提供了更详细的奖学金信息和课程介绍,并提到“学院非常重视对跨文化传统当代转化的研究,你的实践背景将是宝贵的财富”。
诱惑更具体了。
林晚将信收好,依然没有回复。
现在不是离开的时候。
七月中旬,巴黎展览的第一轮反馈通过画廊传回。
好评居多,尤其对那件“山林”长外套的肌理表现赞誉有加。
有三家欧洲的小众买手店表达了进货意向,但订单量很小,且对价格敏感。
一家法国时尚杂志请求借用图片拍摄。
没有出现预想中的轰动,但稳扎稳打地进入了那个圈子。
林晚还算满意。二十万的投资,看到了水花。
七月底,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袭击了青河。
工作室所在的老屋,一处屋顶有些渗水,浸湿了小部分待包装的衣物。
虽然损失不大,但给林晚敲响了警钟。
老屋的硬件,已经跟不上事业发展的需求了。
是修缮?还是寻找新的、更专业的场地?
这又涉及资金和选址,是个大工程。
夏至已过,白昼开始变短。
晚秀坊站在了一个新的分水岭上。
内有母亲艺术探索与工作室管理的平衡问题,外有“匠库”的人才争夺和省里若有若无的“关注”。
巴黎开了扇窗,但风大雨点小。
老屋的屋顶,需要修补。
账上的钱多了,要操心的事也更多了。
林晚坐在老屋的门槛上,看着雨后的夕阳。
空气清新,但带着凉意。
她知道,这个暑假,注定不会轻松。
但比起去年的绝望挣扎,现在的问题,是“发展中的烦恼”。
她有了更多的筹码,也有了更复杂的棋局。
下一步,怎么走?
修缮厢房?筹备副线?应对省里?还是……考虑那个远方的邀请?
每一条路,都指向不同的未来。
她需要时间,需要数据,需要和母亲、和陈瑜好好商量。
也需要,在“涅盘之境”那十立方米的绝对寂静里,看清自己内心真正想要守护和抵达的,究竟是什么。
夏至分水岭,前路多歧。
但手握灯火,便不惧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