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青河镇,晨起时已见薄霜。
新工坊的煤炉烧得旺,将料峭的寒意隔绝在外。空气里浮动着新熨烫的棉麻布料特有的微涩香气,混合着炭火暖意,形成一种令人安心的独特氛围。
王秀英戴上老花镜,伏在宽大的设计台前。台面上铺满了各种材质的碎料:柔软的羊绒、挺括的粗纺羊毛、光泽内敛的真丝缎、蓬松的羽绒填充物……她在为冬季的“暖蕴”系列打样。这个系列的核心,是“包裹”与“温度”——不仅是身体的温暖,更是视觉与触觉上的慰藉。
一件茧型的及膝羽绒外套雏形挂在人台上,面料是温暖的驼色斜纹布。王秀英正在用深棕与暗金色的丝线,沿着衣襟边缘和袖口,绣连绵不断的“回”字纹与简化云纹。针脚密实匀称,赋予朴素的廓形以精妙的细节与分量感。
“妈,这纹样好看,像把暖意锁在里面。”林晚走过来,轻轻摸了摸那精致的刺绣。
“老祖宗传下来的纹路,总归有道理。‘回’字纹,是循环往复,暖流不息。”王秀英推了推眼镜,手下不停,“‘暖蕴’不追求花哨,重在用料实在,做工扎实,穿在身上,要让人觉得妥帖、被好好呵护着。”
这理念与林晚不谋而合。冬季产品,尤其是高价位的,客户对品质和舒适度的要求更高。“暖蕴”系列将控制在十五个款式左右,包括外套、大衣、改良棉袍和厚实披肩,预计十二月中下旬推出。
工坊另一侧,春婶和桂姨正在缝制“捻光”副线的第一批正式订单。省城“芳华”店的十件试水款已于一周前发走,昨天刚收到店主的电话反馈。
陈瑜放下听筒,脸上带着笑,走过来对林晚低声说:“‘芳华’的赵姐说,那十件衣服挂出去三天,就卖掉了七件。客人问还有没有其他颜色款式,尤其喜欢那件豆绿色的盘扣衬衫和雾蓝色的羊毛半裙。她问能不能再加订二十件,最好赶在年前。”
这是个令人振奋的消息。虽然量不大,但验证了“捻光”定位的市场接受度。“答应她,但交货期要明确,不能影响‘暖蕴’主线生产。另外,告诉她我们可以提供三个新颜色选择,让她确认。”林晚快速决断,“还有,上海那两家店的接洽情况如何?”
“有一家明确感兴趣,但要看到实物。我准备这两天把‘捻光’的样衣和详细资料寄过去。”陈瑜答道。
“好。副线初期,稳扎稳打,宁缺毋滥,渠道质量比数量重要。”林晚叮嘱。她走到“捻光”的工作区,检视正在缝制的衣物。春婶她们已经相当熟练,针脚平整,效率不错。按照这个速度,在保证主线优先的前提下,每月额外生产三五十件“捻光”是可行的。
午饭后,林晚和父母在堂屋开了个小会,主题是巴黎画廊展和“秀英造”。
林建国沏了茶,先开口:“秀英,这事我想了又想。机会难得,是该去看看。晚晚把行程、住宿、那边怎么接待都打听得挺清楚,还有翻译跟着。你就当是……出去见见世面,看看别人怎么欣赏你的手艺。家里现在有陈瑜帮忙,春婶桂姨也顶事,我也放寒假了,能照应,你放心。”
王秀英捧着温热的茶杯,目光落在桌上那份画廊发来的、印有法文和图片的邀请函上。图片里的画廊空间简洁明亮,墙上挂着抽象画。“我就是……心里没底。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更别说外国。话也听不懂,怕给晚晚,给人家画廊添麻烦。”
“妈,”林晚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因长年劳作有些粗糙,却温暖有力,“没有什么麻烦。您是受邀的艺术家,他们尊重您还来不及。语言有翻译,生活上有经纪公司协助。您只需要带上您的针线,还有您的眼睛和心,去感受,去展示。最多两周时间。而且,爸说得对,您去看看那些真正懂得欣赏这些刺绣、这些美的人,或许对您以后的创作也有启发。”
她顿了顿,拿出另一份简单的计划书:“关于‘秀英造’,我和陈瑜初步拟了个章程。每年最多八件,需提前至少三个月预约。定金,我们提供三次设计沟通确认(方向、草图、定稿),全程可适当反馈但不过度干预您的创作。用料、工时明细会附在交付物中。定价起步八千,根据复杂程度和特殊材料上浮。每一件都会有独立编号和您的绣名签。您看这样行吗?”
王秀英仔细听着,慢慢点头:“规矩立清楚好。八件……我琢磨着,春、夏、秋、冬,各两件的主题,或许能成系列。开年第一件,我想做‘早春’,用极浅的绿和鹅黄,绣初生的草芽和融冰的溪流……料子要用顶好的软缎和香云纱。”
她的眼神开始发亮,思绪显然已经飞到了创作中。林晚和林建国相视一笑,知道母亲这关,算是过了大半。
“那巴黎的事……”林晚趁热打铁。
王秀英深吸一口气,看向丈夫和女儿,终于点了点头:“……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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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做出,接下来的日子便忙碌而有序。林晚通过意大利经纪公司正式确认了参展意向,并开始沟通具体细节:展品清单、运输保险、行程安排、签证所需材料。王秀英的护照申请提上日程。
同时,“秀英造”1983年的预约通道,在《经纬之间》最新一期月刊和给核心客户的私密信函中低调开启。林晚没有做任何公开宣传,只是简单阐述了理念与规则。出乎意料的是,短短一周内,就收到了三份正式咨询。其中一份来自北京的一位老藏家,他曾在“雅集”买过“山林”系列,这次直接表示对“独一件”感兴趣,并询问能否融入其夫人偏爱的玉兰花元素。
王秀英开始了与第一位潜在藏家的沟通。她画了数幅玉兰花的草图,有含苞的,有盛放的,有在月色下的,有带露水的,并配了不同底色和质地的料样,邮寄过去供选择。这个过程,让她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被郑重对待的创作尊重。
十一月中旬,“暖蕴”系列的小样全部完成。一件绛紫色羊绒长大衣,内衬用了同色系但更明亮的丝缎,袖口和领口内侧绣了若隐若现的缠枝梅花,低调的奢华;一件靛蓝色扎染棉布填充长背心,风格更质朴活泼,刺绣用的是彩色的几何纹样;还有几条重磅真丝夹棉的披肩,边缘缀着长长的流苏,刺绣题材是暖阳下的雪山或宁静的冬日湖面。
陈瑜将样品册整理好,连同报价,发给了北京“雅集”、上海正在接洽的买手店,以及几位重要的私人客户。
冬天真正降临了。工坊的窗户上结起了漂亮的冰花。
这天傍晚,林晚核对完十一月份的财务报表。得益于“微光”的持续销售、“秋韵”系列的交付以及“捻光”的首批收入,本月总收入维持在十六万元左右,利润稳定。全年累计利润已接近七十万。
她合上账本,走到母亲的工作角落。王秀英正就着明亮的灯光,绣一方小手帕大小的练习品,图案是简单的枫叶。这是在为巴黎的现场演示做准备——练习在陌生环境里,依然能保持平稳的心绪和精准的针法。
“妈,歇会儿吧,眼睛要紧。”
“就快好了。”王秀英头也不抬,手指稳如磐石,“得多练练,到了那边,可不能丢人。”
林晚静静看着。母亲的神情专注而平和,甚至隐隐有一丝期待。那个曾经困于家事、怯于对外交往的母亲,正在一点点打开自己,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而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几根针,几缕线,一颗不甘被埋没的、爱美的心。
新工坊外,北风呼啸。
工坊内,灯火可亲,针线穿梭,“暖蕴”悄然生长。
“秀英造”的预约在静静累积。
远方的巴黎,在地图的另一端,等待着一位中国绣娘的到来。
这个冬天,晚秀坊内部涌动的热望,比炉火更暖,足以抵御一切严寒,照亮前行的漫漫长路。
林晚知道,当母亲最终踏上异国土地的那一刻,晚秀坊的故事,将真正翻开全新的篇章。而此刻的每一针每一线,都是在为那个篇章,积蓄最扎实、最温暖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