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巴黎戴高乐机场时,是当地清晨。雨。
舷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湿漉漉的跑道,陌生的法文标识。王秀英跟着人流走下舷梯,冷冽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陌生的、类似金属和燃油的味道。她下意识裹紧了外套。
过关,取行李。那两个木箱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传送带上,让林晚悬着的心落下一半。推着沉重的行李车走出海关,接机大厅里人头攒动。各种肤色的面孔,快速流淌的法语广播,晃眼的霓虹灯广告牌。王秀英有些目眩,紧紧跟在女儿身后。
“王女士?林小姐?”一个戴着眼镜、穿着米色风衣的亚裔男子举着写有中文的牌子,快步迎上来。是意大利经纪公司安排的翻译兼地接,姓赵,在巴黎留学工作多年。
寒暄,上车。一辆老式标致旅行车。木箱勉强塞进后备箱。车子驶出机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雨刮器规律地摆动,窗外是绵延的高速公路、灰色的工业建筑、大片湿漉漉的田野。景色与王秀英想象的浪漫巴黎相去甚远。
“我们先去住的地方放下行李,休息一下。下午画廊的策展人希望和你们先见个面,看看作品,聊聊布展。”赵翻译一边开车一边说,“住处是画廊帮忙租的公寓,在左岸,离画廊不远,比较安静。”
王秀英默默听着,眼睛望着窗外。车子逐渐驶入城区。建筑变得密集,样式古老,墙面是浅灰色或米黄色,带着岁月侵蚀的痕迹。街道狭窄,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行人匆匆,衣着颜色比国内鲜艳,款式也各异。偶尔能看到咖啡馆露天座,撑着巨大的帆布伞,空无一人。
公寓在一栋老式建筑的三楼,没有电梯。楼梯狭窄盘旋,墙壁上的印花壁纸有些剥落。房间不大,但干净。一室一厅,小小的厨房,卫生间。窗户对着内院,能看到邻居家阳台上枯萎的盆栽。
放下行李,王秀英第一时间去查看那两个木箱。箱子放在客厅角落,封条完好。她伸手摸了摸冰凉的木箱表面,仿佛在确认那部分“根”还在。
简单洗漱,换了身干净衣服。林晚泡了两杯从国内带来的茶。温热熟悉的茶水入喉,王秀英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下午,雨停了,天色依然阴沉。赵翻译来接她们去画廊。
画廊位于塞纳河左岸一条安静的小街,门面不大,黑色铁艺门,橱窗里展示着一幅抽象油画。推门进去,铃铛轻响。内部空间比想象中开阔,挑高很高,墙面雪白,水泥地面光洁。几组射灯打下柔和的光束,目前空荡荡。
一位穿着黑色高领毛衣、灰色长裤,留着短发的中年女士迎上来,笑容热情,语速很快。赵翻译介绍,这是画廊的主理人兼本次展览的策展人,伊莎贝尔女士。
伊莎贝尔与王秀英握手,力道很足。她看着王秀英,目光直接而充满好奇,用法语说着什么,通过赵翻译传达:“欢迎来到巴黎,王女士。我们非常期待您的作品。您一路辛苦了。”
王秀英不太习惯这样的注视,微微颔首:“谢谢。作品在这里。”她指向门口刚搬进来的木箱。
开箱。在伊莎贝尔和闻讯过来的画廊助手面前,林晚和赵翻译小心地拆开包装。当第一件“山林”系列的墨绿色长衫被展开,悬挂在临时架子上时,伊莎贝尔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她走上前,几乎贴着面料观看,手指悬空,轻轻描摹刺绣的轮廓。
“太精细了……这种光泽,这种层次的绿……”她回头对王秀英说,眼神发亮,“这不仅仅是衣服,这是画,是雕塑。”
王秀英通过翻译听到这些话,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但神情镇定。她走过去,指着绣样解释:“这是模仿雨后山林的雾气,用了七种不同的绿线,叠绣。”
一件件作品被取出,悬挂或平铺。“秋韵”的沉静,“微光”的莹润,还有那件专门为展览创作的“渡”。当“渡”的三层不同材质、绣着抽象水纹与舟影的作品完全展开时,画廊里安静了几秒。
伊莎贝尔绕着它走了两圈,良久才开口:“这件……很有力量。传统与现代,静止与流动。王女士,您是一位真正的艺术家。”
她随即兴奋地开始阐述布展构想:将“渡”作为核心,放置在画廊中央独立展台上,配合灯光营造“水光”效果。其他系列作品分区陈列,穿插展示手稿、工具、绣片半成品和纪录片播放区域。她希望营造一种“工作室”与“殿堂”交融的氛围。
王秀英认真听着翻译,不时点头,偶尔提出一两个关于灯光角度或展品顺序的细节问题,精准而专业,让伊莎贝尔有些惊讶,随即是更深的尊重。
初步沟通顺利。布展明天正式开始。
离开画廊时,天色已暗。街灯亮起,湿漉漉的石板路映出暖黄的光晕。她们在附近一家小餐馆吃了简单的晚餐——王秀英只要了汤和面包。食物味道陌生,但她安静地吃着。
回到公寓,疲惫袭来。林晚整理东西,王秀英坐在窗边,望着楼下寂静的庭院。异国的第一夜,开始了。
“妈,累了吧?早点休息。”林晚走过来。
王秀英摇摇头,从随身布包里拿出绣绷。“不累。我绣几针,定定神。”
飞针,引线。熟悉的动作在陌生的房间里重复。丝线的微光,穿透了巴黎的夜色,也稳住了她漂洋过海后依旧有些悬浮的心神。
初抵的混乱与冲击,正在这一针一线中,慢慢沉淀,化为即将在这座陌生城市里,绽放的第一道东方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