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展第一天,矛盾初现。
伊莎贝尔构想的“水光”效果,需要特殊角度的射灯和反光板。但画廊现有的设备老化,灯光师调试了半天,打在“渡”那件作品上,要么过曝失去丝线的细腻光泽,要么太暗显不出金属混纺面料的微妙层次。
“也许该用更柔和的散射光。”王秀英看了很久,忽然通过翻译说。她走到墙边,指着高处一扇常年关闭、积着灰的窄窗,“那里的自然光,下午会斜射进来。”
伊莎贝尔抬头看去,皱眉:“那窗户太脏,而且光线不可控。”
“可以清洁。不可控的光,”王秀英顿了顿,似乎在寻找词汇,“也许正好。水光,本来就不是固定的。”
伊莎贝尔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起来。她立刻让人找来梯子,清理那扇尘封的窗。下午三点,阳光果然如王秀英所言,斜斜切入,经过老旧玻璃的折射,在展厅中央投下一片朦胧晃动的光斑。正好笼罩在“渡”的上方。
丝线的光泽活了。夏布的质朴、真丝绡的流动、金属混纺的现代感,在同一片动态光影下交织,层次毕现,果然有了“水波粼粼”的意境。
“天!您是对的!”伊莎贝尔兴奋不已,看王秀英的眼神多了几分佩服。
灯光问题解决,其他陈列相对顺利。但空间划分上又有了分歧。伊莎贝尔想把刺绣工具和半成品放在一个极简的玻璃展柜里,像博物馆陈列文物。王秀英却摇头。
“工具要用,才有生命。”她让林晚打开另一个小箱子,取出母亲日常用的绣架、绷子、针线盒、剪刀顶针,“就照我工坊的样子,摆一张旧桌子,把这些放在上面,好像我刚离开一会儿。”
伊莎贝尔思考片刻,同意了。于是展厅一角,出现了一个充满生活气息的“工作台”。旁边播放的纪录片里,正是王秀英在这套工具前飞针走线的画面。虚实相映。
布展第二天,来了位不速之客。
一位留着络腮胡、穿着皮夹克的法国男人走进画廊,自称是《艺术前沿》杂志的记者,叫皮埃尔。他听说有个中国刺绣展,想来“看看新鲜”。
他踱着步,看着墙上的作品,表情有些漫不经心。当看到“渡”时,他停住,凑近看了很久,忽然回头问伊莎贝尔:“所以,这算是手工艺,还是当代艺术?”
语气里带着一丝挑衅。展厅里瞬间安静。
伊莎贝尔正要回答,王秀英却上前一步。她听不懂法语,但看出了对方神情里的质疑。她示意翻译稍等,自己走到“渡”的面前,伸出手,轻轻抚过那片夏布与真丝绡交接的区域,然后转向皮埃尔,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作品,最后指向窗外巴黎的天空。
动作简单,意思却清晰:这来自我的内心,它是手艺,也是艺术,现在它在这里,与你们的天空对话。
皮埃尔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位看起来温顺沉默的中国妇女,会有如此直接而充满力量的表达。他脸上的漫不经心收了起来,重新打量那件作品,又看看王秀英沉静坚定的眼神。
“抱歉,”他摊摊手,语气缓和下来,“是我冒昧。这作品……确实有其独特的语言。我能为它写点什么吗?”
危机变成转机。王秀英不懂媒体运作,但她用创作者的本能,扞卫了自己的作品。
布展第三天,一切就绪。
展厅焕然一新。“渡”在动态光晕中成为灵魂。其他作品各得其所。工作台区域吸引了许多画廊工作人员驻足,他们对那些精巧的东方工具充满好奇。纪录片循环播放,黑白影像里的专注与宁静,与展厅的当代感形成奇妙共鸣。
伊莎贝尔非常满意。开幕酒会定在明晚。
傍晚,王秀英和林晚最后检查一遍,锁好画廊门。走在回公寓的路上,塞纳河畔华灯初上。冷风吹拂,王秀英却不觉寒冷。
“妈,您今天真棒。”林晚挽住母亲的胳膊。
王秀英笑了笑,没说话。她看着远处朦胧的铁塔轮廓,又看看自己因为连日布展有些疲惫却异常舒展的手。
挑战接踵而至,但她一步都没退。灯光、质疑、陌生的环境,都没能让她乱掉方寸。手中的针线给她的定力,比想象中更强大。
明天,舞台将正式拉开帷幕。会有更多人来看,来问,来评判。
她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心里那片来自青河的湖,此刻倒映着塞纳河的灯火,波澜渐起,却愈发深邃。
布展完成,静待开场。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