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归来的热潮，在青河镇持续发酵。省报转载了法国电视台那档节目的简讯，配图是王秀英在画廊刺绣的侧影。标题醒目：《青河绣娘惊艳巴黎，传统技艺闪耀国际》。
电话开始频繁响起。起初是县里、市里宣传部门，询问是否需要安排报道。接着是省内其他地方的工艺品公司、外贸单位，探询合作可能。甚至有两所中学打来，想请王秀英去讲讲“艺术与梦想”。
林晚和陈瑜每天要花大量时间接电话、回复信件。她们礼貌但谨慎，多数时候表示“目前专注于创作和生产，暂不考虑大规模合作或讲座”。
真正的变化在订单上。北京“雅集”的温经理亲自来电，祝贺巴黎成功，并一口气预订了“暖蕴”系列剩余全部库存和明年春季新品一百件。上海“素年”和另外两家新联系的买手店也追加了“捻光”订单。最意外的是，通过周女士牵线，一家香港的精品百货发来询盘，对“晚秀坊衣饰”主线表现出浓厚兴趣。
订单激增是好事，但压力骤然而至。工坊满负荷运转，春婶、桂姨、刘小玲、李姐四人，加上王秀英和陈瑜也亲自上阵，依然捉襟见肘。林建民腰伤未愈，帮不上大忙，只能帮着理理线、记记数。
“必须再招人，至少两个熟练工。”陈瑜看着排到三个月后的生产计划，眉头紧锁，“而且，妈提到的那些新面料、新纹样要打样，也需要时间。”
招工启事再次贴出。这次，来的人更多，也更杂。有镇上老裁缝铺关了门来讨生活的老师傅，有刚从缝纫培训班出来的小媳妇，甚至还有两个自称在广州服装厂干过、言谈间颇有见识的年轻人。
面试由王秀英和林晚共同把关。老师傅手艺扎实但观念保守，对王秀英提出的“融合新纹样”直皱眉头。培训班出来的手脚快但毛糙，绣花针都拿不稳。广州回来的两个年轻人，机工确实熟练，但开口就问提成和加班费，对“传统”、“艺术”嗤之以鼻，只想做“来钱快的”。
挑来选去，只勉强定下一个话不多、手脚稳重的乡下姑娘，叫翠姑。另一个名额，暂时空着。
人员扩张不顺，理念冲突却开始浮现。王秀英将巴黎带回来的布料样品和速写草图拿出来，想用在“捻光”春季新款和明年主线的一些尝试性设计上。春婶摸着那块肌理粗犷的混纺料，犹豫道：“秀英，这料子……是不是太‘洋气’了？怕咱们的老客不认。”
桂姨也对着那幅融合铁塔线条的草图端详：“这花样是新鲜，可这尖尖角角的，跟咱们温温润润的刺绣，搭吗？”
王秀英没急着反驳。她让刘小玲先用普通棉布，试着绣了一个简化版的“铁塔云纹”小样。绣出来，现代几何线条与传统云纹缠绕，竟有种奇妙的碰撞感。她又亲自用那块“洋气”的混纺料，裁了一件简洁的坎肩雏形，只在边缘绣了极细的、取自巴黎屋檐的曲折线。
样品出来，挂在工作间。大家看了，沉默半晌。陈瑜先说：“我觉得……挺特别。不全是老样子，但底子还是咱们的筋骨。”
林晚也点头：“可以小范围试试市场反应。”
春婶和桂姨互相看看，终于也点了点头：“那就……试试。”
内部刚刚达成微妙平衡，外部风波又起。一天下午，一辆桑塔纳轿车停在工坊门口。下来几个干部模样的人，领头的是县乡镇企业局的副局长，姓吴。
吴局长笑容满面，参观了工坊，对着墙上的巴黎展览照片和报道连连称赞：“王秀英同志，你是我们县、我们市改革开放的典型啊！个体户走出国门，为国争光！”
寒暄过后，话锋一转：“县里呢，正在规划一个‘传统手工业创新园区’，想把像你们这样有潜力的个体户集中起来，形成规模效应。土地、政策都有优惠。局里研究，觉得晚秀坊完全可以作为龙头，入驻园区，扩大生产，带动就业。甚至可以成立股份制公司嘛！”
林晚心里一沉。她立刻明白，这是有人看到了晚秀坊的名气和潜力，想“收编”或者“捆绑”。集中园区听起来好，但意味着失去自主权，生产节奏、产品方向都可能受到干预。股份制更是个泥潭。
她看了一眼母亲。王秀英眉头微蹙，显然也听出了弦外之音。
林晚上前半步，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感谢领导关心和支持。晚秀坊目前还是个小作坊，以艺术创作为核心，需要安静和灵活的环境。巴黎的合作方也看重我们的独立性和独特工艺。入驻园区、扩大规模是好事，但我们可能需要更多时间积累和思考。现阶段，还是想踏踏实实把产品做好，把手艺传承好。”
话说得委婉，但拒绝的意思明确。吴局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又强调了几句“政策机遇”、“做大做强”，见母女俩态度坚决，便打着哈哈离开了。
送走不速之客，工坊里气氛有些凝重。大家都明白，名气大了，盯着的眼睛也多了。麻烦不会只有这一桩。
晚上，王秀英在灯下修改“竹林记忆”的设计稿，那是给杜邦先生的“秀英造”。林晚整理着香港那边的询盘资料。
“妈，您怕吗？”林晚忽然问，“今天吴局长那些话，还有以后可能更多的……事情。”
王秀英停下笔，想了想：“怕有点。但更怕的，是手里的针为了别的事、别的人，绣不出自己想绣的东西。”她看着女儿，“晚晚，咱们的根，是针线，是手艺。别的风来了，挡着这根，就得站稳了。”
林晚点点头。她懂。巴黎的风带来了视野和机遇，青河的风却可能带着不同的企图。她们这艘刚刚驶出港湾的小船，不仅要面对远洋的风浪，也要提防近岸的暗流。
风已起于青萍之末。能否趁着这股东风真正远航，而不被吹离航道或倾覆，考验的不仅是手艺，更是定力与智慧。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更加审慎，却也需更大胆地，绣出自己的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