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最后一天，下着细雨。
来告别的人比预想的多。杜邦先生亲自送来一束铃兰，再次表达对即将开始的“竹林记忆”定制作品的期待。周女士带来了初步拟定的纽约沙龙展合作草案。伊莎贝尔有些伤感，拥抱了王秀英：“您让这个空间变得不同。希望很快再见到您和您的作品。”
王秀英仔细地将工作台上的工具一一收好。那方绣了半幅“雪景寒林”的帕子，她留给了伊莎贝尔作纪念。最后，她站在空旷的展厅中央，看着光晕中静谧的“渡”。明天，它将被妥善包装，等待运往杜邦先生的私人收藏室。
闭馆，锁门。在巴黎的最后一夜，母女俩整理着行李。两个木箱空了，又塞满了新的东西：合同文件、合作意向书、联系方式、几本厚重的西方艺术画册、在布料店买的样品，还有那束渐渐萎去的铃兰。
返程的飞机上，王秀英没有像来时那样一直望着窗外。她拿出速写本，就着阅读灯，用钢笔画着什么。线条比之前更加流畅肯定。
“妈，画什么呢？”
“回去要给刘小玲她们看的。巴黎的屋檐线，还有那些布料店里的编织纹样，可以改改，用到‘捻光’的边饰设计里。”王秀英头也不抬。
林晚笑了。母亲不再是那个忐忑离家的绣娘，她像一个勘探者，带着满满的矿藏归来，脑子里已经开始规划如何熔炼这些新材料了。
飞机降落上海虹桥机场。熟悉的空气，嘈杂的人声。出关，取行李，坐上开往青河的长途汽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渐次变为田野，王秀英一直看着，眼神沉静。
傍晚时分，拖拉机熟悉的突突声在院门外响起。提前收到电报的林建民已经能慢慢走动，和陈瑜、春婶、桂姨、刘小玲、李姐一起，等在了门口。
车门打开，王秀英下车。众人围上来，七嘴八舌。
“秀英，可回来了！”
“王姨，巴黎好不好？”
“嫂子，累坏了吧？”
王秀英笑着，一一应着，目光最终落在丈夫脸上。林建民拄着拐杖，气色好了很多，眼神里是满满的欣慰和询问。王秀英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胳膊上并不存在的灰：“家里都好吧？你腰怎么样了？”
“都好，都好！快进屋，饭都做好了！”
堂屋里，饭菜热气腾腾。大家围坐，听林晚简要讲着巴黎的见闻：展览、酒会、采访、合作……当听到杜邦先生以高价收藏“渡”并预订“秀英造”，以及纽约沙龙展的意向时，众人都发出惊叹。
“乖乖，巴黎的大收藏家！”
“还要去美国办展？”
“咱们晚秀坊，这回真是走出国门了！”
王秀英话不多，只是慢慢吃着久违的家乡菜。等大家惊叹稍歇，她才放下筷子，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几块在巴黎买的布料样品，摊在桌上。
“春婶，桂姨，小玲，你们摸摸看。这几块料子，纹理很特别。我在想，咱们‘捻光’春夏季，是不是可以试试这种肌理感强的棉麻，配色也可以更大胆些，1巴黎街头海报那种撞色。”
她又拿出速写本，翻到那些融合东西元素的草图：“还有这些纹样，改一改，做局部刺绣或者贴布，可能比纯传统的更活泼。”
春婶她们凑过来看，摸着陌生的面料，看着新鲜的图样，眼里既有好奇，也有跃跃欲试。刘小玲指着其中一幅结合了铁塔线条和云纹的草图，小声说：“王姨，这个……我能试试绣个小样吗？”
“当然。明天咱们一起琢磨。”王秀英点头。
吃过饭，众人散去。林晚和陈瑜在里间仔细核对带回来的文件，低声讨论着接下来的工作重点。堂屋里，只剩下王秀英和林建民。
林建民看着妻子，灯光下，她脸上有长途旅行的疲惫，但眼神清亮，整个人似乎比离开前更……舒展了。
“这一趟，值了。”他说。
王秀英笑了笑，没说话，拿起桌上的热水瓶，给他续上茶水。
“就是有点想家。”她轻声补了一句。
夜深了。工坊那边已经熄了灯。王秀英独自走进新工坊。熟悉的布料气味，熟悉的机器轮廓。她打开一盏小灯，走到自己的工作台前。手指拂过光洁的台面，然后拉开抽屉，里面整齐码放着她最常用的那套针线。
她坐下来，没有拿布料，只是抽出一根最普通的绣花针，捏在指尖，对着灯光看了看。银亮的针尖，微微反光。
巴黎的喧嚣与光影，塞纳河的风，画廊里的目光，电视机的镜头……所有的声音和画面，仿佛都在这枚小小的针尖上凝聚，然后沉淀下去。
她依然是王秀英，青河镇的绣娘。
但走出去再回来，手里的针，似乎更稳，也更亮了。
归程不是结束，是把更广阔的世界，带回了这个起点。新的风，已经吹进了晚秀坊的窗棂。而握针的人知道，风来了，正是扬帆起航时。真正的变化，将从明天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工坊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