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报材料寄出后的日子,仿佛被拉长了的皮筋,每一刻都充满紧绷的等待。林晚白天帮着母亲打理绣坊的日常订单,夜里却总在惊醒,梦见申报材料被退回,或是石沉大海。
第七天傍晚,邮递员送来了省城的回执——材料已签收。这小小的确认,让全家松了口气,却也更添焦灼: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第十天,胡美凤协会的“示范工作室”首批名单公示了。三家规模较大的绣坊入选,都在协会活动中颇为活跃。名单贴在文化馆公告栏,胡美凤亲自为其中一家挂牌,县电视台做了简短报道。仪式上,胡美凤对着镜头笑容得体:“这是青河刺绣行业规范化、产业化的重要一步。协会将全力支持示范单位,引领行业健康发展。”
消息传到晚秀坊,林建民闷头抽了半晌旱烟。那三家绣坊中,有两家过去常来请教王秀英针法,如今却成了“示范”。王秀英只是绣着手里的活计,轻声说:“各有各的路。”
然而压力很快具象化。
第二天,常年给晚秀坊供应丝线、绸缎的老供货商陈老板上门,面露难色。
“王师傅,林师傅,有件事得跟你们说声。”陈老板搓着手,“协会那边……新搞了个集中采购平台,要求会员优先从平台进货。我这小本生意,很多客户都是协会里的,实在是……”
林建民脸色一沉:“老陈,咱们合作十几年了,你这是要断我们的货?”
“不是断,不是断!”陈老板连连摆手,“只是……以后供货可能没以前那么及时,价格上也……协会平台量大,给我的进价低,给你们的话,我这利润就……”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要么加价,要么等货,要么另寻他路。
王秀英放下针线,平静地问:“陈老板,是协会有人找过你吧?”
陈老板讪讪地点头:“胡会长亲自打过招呼,说行业要规范,原料要统一标准。我也是难做……”
林晚心中冷笑。所谓“规范”,不过是排除异己的手段。她稳住情绪,问:“如果我们也加入协会呢?”
陈老板苦笑:“林晚妹子,这话我就不该说……但胡会长那边,对你们家似乎有些看法。就算入了会,恐怕也……”
话已至此,再明不过。
送走陈老板,林建民一拳砸在桌上:“欺人太甚!这是要掐我们的脖子!”
原料是绣坊的命脉。青河本地的优质丝线、绸缎供应商就那么几家,陈老板是最大也最可靠的一个。若真断了供,要么接受高价,要么去外地采购,成本和时间都要大幅增加。
“先别急。”林晚强迫自己冷静,“陈老板没把话说死,就是留了余地。他也要观望——观望省里的评选结果,观望我们和协会谁能撑得更久。”
王秀英点点头:“线还够用两三个月。这段时间,我们再找找别的路子。”
话虽如此,压力实实在在。当晚,林晚辗转难眠。她起身点亮油灯,重新翻阅申报材料的底稿。那些文字此刻读来,既是希望,也是重担。
必须另做打算。
第二天,林晚去了县图书馆,查阅全省纺织、丝绸企业的资料。她要找到绕开本地供应商的渠道。同时,她开始整理晚秀坊这些年的客户名单——尤其是那些欣赏他们技艺、多次定制作品的老主顾。如果原料成本上升,作品价格势必调整,需要提前沟通,也要挖掘新的市场可能。
就在她忙碌时,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打到村委会,找林晚。
是省文化厅非遗处的工作人员,姓周。
“林晚同志,你们提交的申报材料我们收到了。”周同志的声音温和但专业,“材料很详实,我们处里初审后很感兴趣。按照规定,我们需要进行实地考察。初步安排在下周三,你看方便吗?”
林晚握着话筒的手微微发抖:“方便!当然方便!”
“考察组会有三位专家,主要想看看传承环境、技艺展示,也和你们深入聊聊。请正常准备即可,不必特别安排。”
挂了电话,林晚深吸几口气,才将消息告诉父母。
林建民激动得手足无措:“省里真要来人?下周三?那得赶紧收拾收拾!”
王秀英却看向女儿:“周同志说‘不必特别安排’,是什么意思?”
林晚冷静下来:“意思是让我们保持常态,不要刻意准备。专家们想看真实的晚秀坊,不是表演出来的。”
“那就如实展现。”王秀英点头,“该绣花绣花,该教徒弟教徒弟。”
话虽如此,全家还是进入了临战状态。林晚重新检查了所有可能用到的资料、作品;林建民把堂屋、工作室打扫得一尘不染;王秀英则选了几件能代表她各阶段技艺特点的作品,准备展示。
更重要的是,林晚意识到这次考察可能带来变数。若专家对晚秀坊印象良好,甚至提前透出积极信号,那么胡美凤的原料封锁就可能不攻自破——供货商陈老板不是傻子,省里的认可和协会的压力,孰轻孰重,他自然掂量得清。
但前提是,考察顺利。
下周三,转眼即至。
早晨七点,一辆黑色的公务车驶入青河镇,停在晚秀坊巷口。车上下来两男一女,都穿着朴素,但气质沉静。为首的是位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男子,戴着眼镜,目光敏锐——正是电话里那位周同志。另外两位,一位是四十岁左右的女学者模样的专家,一位是稍年轻些的男记录员。
林晚已在门口等候,得体地迎上前。
“周老师好,各位专家好,我是林晚。”
周同志微笑握手:“打扰了。这位是省艺术研究院的非遗专家李教授,这位是小赵,负责记录。我们随便看看,你们照常工作就好。”
话虽如此,林晚能感觉到三位专家审视的目光。他们先看了堂屋的展示区,王秀英正在指导两个学徒针法,见客人来,起身简单致意,便继续教学。专家们静静观察了一会儿,低声交流几句。
随后,专家们看了工作间、材料库、保存的代表作品。周同志对王秀英的“捻金鳞”针法尤其感兴趣,询问了创意思路和技术细节。王秀英不善言辞,但一说到刺绣,便眼神发亮,用最朴实的语言讲解,偶尔直接用针线演示。
李教授拿起一幅未完成的《秋荷图》,仔细看了半晌,问:“王老师,您这幅作品的色彩过渡非常微妙,是用了特殊的染线方法吗?”
王秀英点头:“丝线是我自己用植物染料反复染的,每次色差极小,层层叠绣,才有这种渐变。”
“耗时很长吧?”
“三个月了,还得两个月才能完工。”
李教授轻叹:“这才是真正的手工艺。”
考察进行了两个多小时。最后,大家在堂屋坐下喝茶。周同志这才问起传承中的困难。
林晚斟酌言辞,如实说了市场变化、后继乏人的普遍问题,也委婉提到了行业内部的一些“不同发展思路”,但未点名道姓。她重点讲述了晚秀坊如何在坚持技艺核心的前提下,尝试有限度的创新与合作。
周同志静静听完,忽然问:“如果这次入选优秀案例,你们最希望解决什么问题?”
林晚与母亲对视一眼,王秀英缓缓开口:“最希望的,是让年轻人觉得这行有奔头。不只是谋生,更是值得投入一生的手艺。”
李教授点头:“这也是我们非遗保护的难题。”
考察结束前,周同志说:“材料很扎实,今天的实地查看也印证了你们申报内容的真实性。评审还需要一段时间,但你们的实践很有代表性。无论结果如何,请继续坚持。”
送走专家,林晚靠在门边,长舒一口气。没有承诺,但语气中的肯定是明确的。
当天下午,陈老板竟主动上门,还带了一包上等的苏绣丝线作为“样品”。
“王师傅,前几天那事您别往心里去。”陈老板笑容热情,“我想了想,老客户还是最重要的。供货照旧,价格也不变!以后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林建民送走陈老板后,摇头感叹:“这风向转得真快。”
林晚却不敢放松。专家考察的消息恐怕已经传开。胡美凤那边,不会没有反应。
果然,第二天,协会通知所有会员单位开会,主题是“学习贯彻非遗保护政策,推动行业规范发展”。通知特意强调“全体会员必须参加”。
晚秀坊不是会员,自然未收到通知。但林晚从一位相熟的绣娘那里得知,会上胡美凤多次提到“个别作坊脱离行业集体,闭门造车”,并强调“非遗保护必须在协会统一指导下进行”。
风向,确实在变。
只是不知,这场看似平静的博弈之下,暗流将涌向何方。
省里的评审结果,至少还要一个月。这一个月,晚秀坊必须在夹缝中站稳,等待那可能改变一切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