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里专家考察后的第五天,一封来自省城文化厅的挂号信寄到了晚秀坊。信是打印的,落款处有非遗处的公章和周同志的签名,内容简明扼要:经初步评审,晚秀坊的申报材料已进入复审阶段。按程序,需要补充“近三年代表性作品的详细创作说明及市场反馈”,以及“传承人与社区互动、技艺传播的具体案例及佐证”,限十五日内寄回。
林晚捧着信纸,指尖微凉。这不是坏消息——进入复审意味着通过了第一轮筛选。但补充材料的要求精准而具体,显然是专家们在实地考察后,认为某些环节需要进一步夯实。
“市场反馈……社区互动……”林晚喃喃自语。
王秀英放下手里的绣绷,接过信看了一遍:“市场反馈好说,咱们那些老主顾,不少都留了字据。社区互动……”她微微蹙眉,“不就是教街坊邻居家的姑娘们绣花,还有去年在镇小学做的那个刺绣兴趣课?”
“对!还有前年文化馆组织的非遗进社区活动,妈您去讲过课。”林晚眼睛一亮,“这些都需要整理成文字,最好有照片、签到记录、或者主办方的证明。”
林建民插话:“小学那个课,张校长是不是给写过感谢信?”
“有的,我收在柜子里了。”林晚快步走向里屋。她心里清楚,这些补充材料绝非可有可无。省里的评审,不仅要看技艺本身,更要看传承的“活性”与“社会价值”。胡美凤攻击晚秀坊“闭门造车”,这些材料正是最有力的回应。
全家再次投入紧张的整理工作。这一次,林晚有了更明确的方向。她不仅整理了已有的记录,还主动联系了镇小学张校长、文化馆负责社区活动的干事,请他们出具简单的说明。张校长很爽快,不仅写了证明,还附上了几幅当时学生们的刺绣习作照片;文化馆那边稍显官僚,但也出具了参与活动的证明函。
与此同时,青河镇刺绣行业的气氛正在发生微妙变化。
胡美凤主持的协会“示范工作室”挂牌后,三家入选绣坊确实得到了一些实惠:协会牵线,帮他们接到了两单县旅游局订制的纪念品订单;原料集中采购平台给出的价格,也略低于市场价。消息传开,一些原本观望的绣坊主心思活络起来。
这天下午,镇上另一家规模中等的绣坊“锦云阁”老板娘刘姐,拎着一盒糕点来到晚秀坊。
“王师傅,忙着呢?”刘姐笑容满面,“好些日子没来讨教了,最近可好?”
王秀英客气地请她坐下。刘姐寒暄几句,话题便绕到了协会上。
“王师傅,您听说没?协会那边又在酝酿新动作了。”刘姐压低声音,“胡会长打算牵头,跟县里申请一个‘青河刺绣地理标志’,说是要打造区域品牌。这要是申请下来,只有协会会员才能用这个标志……到时候不是会员的,怕是不好做生意喽。”
林晚端着茶过来,正好听到这句。她不动声色地放下茶杯:“刘姨消息真灵通。”
刘姐讪笑:“我也是听人说的……其实王师傅,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我直说了吧。胡会长那边,对您家有点意见。但如果您愿意加入协会,我去帮您说和说和?以您的手艺,评个‘示范工作室’绰绰有余,何苦……”
“刘姐的好意心领了。”王秀英平静地打断,“晚秀坊是小本经营,没想争什么标志、品牌。把手艺做好,对得起客人,就够了。”
刘姐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又劝了几句,见王家母女态度温和却坚定,只好悻悻告辞。
送走刘姐,林晚冷笑:“她是来当说客的。胡美凤自己不好直接出面,就让这些人来试探。”
王秀英重新拿起绣针:“随她去。地理标志是大事,不是她协会一家说了算的。”
话虽如此,压力却实实在在。地理标志若真被协会垄断,对非会员绣坊将是致命打击——游客认标志,政府采购看资质,没有这个“官方认证”,在市场上就矮了一截。
林晚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拉回到补充材料上。她必须把这份材料做得无可挑剔。不仅要回应省里的要求,更要预先回应未来可能出现的质疑。
她决定增加一部分内容:晚秀坊技艺独特性的专业分析。她找到了母亲早年间发表在《民间工艺》杂志上的一篇短文,又整理了梁研究员文章中的评价段落,还请母亲口述了几种独门针法的技术要点,配上步骤示意图。
“妈,您能不能把这几种针法,各绣一个小样?连同说明一起寄去。”林晚提议,“让专家们更直观地看到我们的技术价值。”
王秀英点头:“来得及。我熬几个夜就行。”
“不行。”林晚坚决摇头,“您眼睛受不了。我们分工,您口述,我来画示意图,文字说明我写,您最后把关。”
母女俩熬了两个通宵,终于将补充材料整理完毕。这次的材料更加厚实,不仅有文字、照片,还有实物小样和技术图解。林晚特意用了一个硬质文件夹,将材料分门别类装好,显得专业而郑重。
就在她们准备寄出材料的前一天,一个意外的访客敲响了晚秀坊的门。
来人是县文化馆的梁副馆长,一位五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的瘦高男子。他很少直接下乡,这次突然到访,让林晚心生警惕。
“梁馆长,您怎么来了?快请进。”林晚客气地将他迎进堂屋。
梁副馆长坐下后,环顾四周,目光在王秀英未完成的《秋荷图》上停留片刻,才推了推眼镜:“小林同志,你们家申报省里非遗案例的事,我听说了。这是好事,县里也很支持。”
林晚微笑:“谢谢领导关心。我们正在准备补充材料,明天就寄出。”
“嗯,好。”梁副馆长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呢,县里对非遗保护工作有整体规划。青河刺绣作为一个整体品牌来打造,更符合全县文旅发展的战略。你们晚秀坊作为个体,单独申报,虽然精神可嘉,但……是不是考虑一下,和协会那边协调协调,以集体名义申报更合适?”
林晚心中冷笑。果然,胡美凤的手已经伸到了县里。
“梁馆长,省里的通知明确说了,申报主体可以是个人、家庭、社区或单位。”林晚语气平和,“晚秀坊作为三代传承的家庭作坊,符合申报条件。而且我们的材料已经进入复审阶段,这时候改换主体,恐怕不合适吧?”
梁副馆长皱了皱眉:“小林同志,你还年轻,可能不了解情况。非遗保护不是一家一户的事,需要行业协同。胡会长那边也在积极准备材料,打算以协会名义申报‘青河刺绣’整体保护案例。你们这样单独行动,会造成资源分散,甚至内部竞争,影响县里的整体形象啊。”
“梁馆长,”一直沉默的王秀英忽然开口,“您的意思我明白。但晚秀坊的绣法,和镇上其他家不太一样。省里要评的是‘优秀实践案例’,我们报的是我们自己这脉的实践。协会要报整体的,那是他们的事。不冲突。”
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明确:各报各的。
梁副馆长脸色微沉,但也不好发作,又说了几句“顾全大局”的话,便起身告辞。
送走他,林晚关上门,脸色凝重:“胡美凤动作真快,连县里都出面施压了。”
“她越这样,越说明我们的申报戳到了她的痛处。”王秀英重新拿起针线,“明天准时把材料寄出去。剩下的,看省里怎么评。”
第二天,补充材料如期寄出。
材料寄出后第三天,青河镇传出一个消息:县里正式启动“青河刺绣地理标志”申报工作,由文化局牵头,行业协会具体承办。申报筹备组名单里,胡美凤赫然在列,而晚秀坊的名字,不见踪影。
与此同时,协会通知:下月初将组织“全县刺绣技艺普查与评级”,所有从业者(无论是否会员)均可报名参加,结果将作为“行业资质认定”的重要参考。
林建民从镇上回来,忧心忡忡:“我打听了一下,这个评级,评委都是协会的人。胡美凤这是要搞行业标准,她说谁行谁就行。”
林晚站在窗前,看着巷口飘落的梧桐叶。
省里的复审结果,至少还要二十天。这二十天里,胡美凤会步步紧逼,用行业规则、地方政策,一层层织网。
而晚秀坊能做的,似乎只有等待。
但林晚不想只是等待。
她转身,目光落在母亲绣架上那幅渐露神韵的《秋荷图》上。秋荷经霜,犹自挺立。
“爸,妈,”她缓缓开口,“协会不是要搞技艺评级吗?我们报名。”
王秀英和林建民同时看向她。
“她要评,我们就让她评。”林晚眼神清澈而坚定,“让全镇的人都看看,晚秀坊的技艺,到底该评个什么级。”
有些仗,避不开,那就正面迎战。
在省里的曙光到来之前,她们必须在青河这片土地上,先扎稳自己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