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河刺绣技艺评级的日子,定在十一月初七。地点在翻修一新的县文化馆二楼展厅。
消息一出,镇上议论纷纷。这是胡美凤执掌协会后首次大规模“亮规矩”,各家绣坊无论意愿如何,大多都报了名——不参加,等于自动放弃在行业内的“官方”认可。
评级前一天晚上,王秀英将那幅耗时五个多月完成的《秋荷图》从绣架上取下,轻轻熨烫平整。墨绿渐变的荷叶,浅赭带枯的莲蓬,以及那朵将谢未谢、瓣尖透出一点残红的荷花,在灯光下呈现出惊人的细腻与生命力。这是她近年倾注心血最多的作品之一。
林晚帮着母亲装裱,轻声问:“妈,您紧张吗?”
王秀英摇摇头:“绣得好不好,东西自己会说话。”她顿了顿,“倒是你,明天少说话。评委都是他们的人,说得越多,越容易被挑刺。”
林晚点头:“我明白。我就站在旁边,需要解释的时候,您来说。”
母女俩将作品仔细包裹好。林建民在一旁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明天我陪你们去。”
次日清晨,文化馆外已聚了不少人。十几家绣坊的坊主、绣娘们带着作品陆续进场。展厅里临时摆了长条桌,铺着红绒布。正前方一排桌子后坐着五位评委:胡美凤居中,左右是她协会的两位副手,以及县文化馆的梁副馆长。最边上那位面生的中年男子,据说是胡美凤特意从市工艺美术协会请来的“专家”,姓董。
胡美凤今天穿了件深紫色缎面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笑容得体地与相熟的人打招呼,看到王秀英一家进来时,目光略作停留,笑意未减,眼神却淡了。
评级按抽签顺序进行。每家展示一至两件代表作品,简要说明,评委现场打分并点评。晚秀坊抽到了第九号,不前不后。
前面几家大多是规模较小的绣坊,作品以实用绣品为主——枕套、屏风、装饰画。评委点评还算温和,但打分明显有倾向性:与协会关系近、或规模较大的,得分普遍偏高。
轮到第六家“锦云阁”时,刘姐亲自展示了一幅大型山水绣屏《青河胜景》。作品气势颇足,针法也算工整。胡美凤露出赞许之色:“刘老板这幅作品,不仅技艺扎实,更难得的是展现了我们青河的地方特色,符合协会倡导的‘扎根乡土、服务文旅’的方向。大家要学习这种思路。”
董专家点头附和:“构图有想法,色彩也协调。如果云雾部分的晕染再细腻些,就更好了。”
刘姐得了夸奖,满脸红光。最终得分:87分(满分10分),目前最高。
林晚冷眼看着。那幅《青河胜景》她见过,整体尚可,但细节处针脚略显仓促,远不及母亲作品的精微。显然,评分标准并不完全在于技艺本身。
终于,轮到第九号。
王秀英和林晚将《秋荷图》在展示台上徐徐展开。
一瞬间,展厅里低低的议论声静了一瞬。那幅作品不大,却仿佛有磁力般吸住了目光。枯荷残叶的颓败与坚韧,色彩过渡的精妙自然,尤其是那朵残荷花瓣上几乎看不见的、用极细的捻金线勾出的几丝脉络,在光线下若有若无地闪烁,让整幅画有了呼吸。
王秀英站在作品旁,只简单说了三句:“这是《秋荷图》。用了平绣、套针、捻针,还有我自己琢磨的‘捻金鳞’法。绣了五个半月。”
言简意赅,却自信十足。
胡美凤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身体微微前倾,仔细审视作品,半晌才开口:“王师傅的功底,大家有目共睹。这幅《秋荷图》,细致是细致,不过……”她顿了顿,“题材是不是过于个人化、萧索了些?我们协会现在提倡的,是积极向上、能反映时代风貌、适合市场需求的题材。这种残荷秋意,格调是不是……稍微消极了点?”
一位副手立刻接话:“胡会长说得对。刺绣艺术要为人民服务,为市场服务。太过文人化的孤芳自赏,恐怕不利于推广。”
梁副馆长轻咳一声,没说话。那位市里来的董专家倒是仔细看了很久,才慢条斯理地说:“技艺确实精湛,尤其是色彩晕染和细节处理,有独到之处。不过题材选择和时代主旋律的结合,确实是当下工艺美术创作需要思考的问题。”
林晚感觉一股火往头顶冲,她强压下去,看向母亲。
王秀英面色平静,等评委说完,才缓缓道:“荷花四季,各有其美。春荷鲜嫩,夏荷繁盛,秋荷经霜犹立,我觉得也是一种精神。手艺人的本分,是把看到的美、感受到的劲头,用心绣出来。至于别人看了是觉得萧索还是坚韧,各人有各人的心。”
话音不大,却清晰有力。展厅里有些老绣娘暗暗点头。
胡美凤笑了笑,不置可否:“王师傅有艺术追求,很好。但我们评级,要考虑综合价值。下一个环节,请介绍一下你们绣坊的生产经营情况,比如年产量、销售额、带徒人数等。”
这是明显的针对性提问。晚秀坊以精品定制为主,产量自然无法与规模化绣坊相比。
王秀英如实回答:“每年大概完成二三十件定制作品,大小不等。徒弟常驻的有两个,街坊邻居有想学的,随时来,我不收费。”
一位副手立刻摇头:“产量偏低,带徒规模也有限。作为行业评级,不仅要看艺术水平,也要看对行业发展的贡献度、带动效应。这方面,晚秀坊似乎……有些欠缺。”
打分环节。胡美凤率先亮分:75分。两位副手分别给了78和76。梁副馆长犹豫了一下,给了80。董专家最后给了82分。
最终平均分:782分。低于之前好几家规模大但技艺平平的绣坊,甚至比刘姐的《青河胜景》还低。
林建民在一旁气得脸色发青,林晚紧紧握住他的手。
这个分数和评语,几乎是在公开贬低晚秀坊的行业价值。厅里气氛微妙,不少人看向王秀英的目光带了同情,也有人躲闪。
王秀英依旧平静,开始收拾作品。
就在这时,展厅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众人回头,只见文化馆馆长陪着两个人走了进来。前面那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者,竟是省艺术研究院的梁研究员!他身旁跟着一位三十多岁、拎着公文包的干部模样男子。
胡美凤脸色一变,立刻起身迎上去:“梁老!您怎么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去接您!”
梁研究员笑着摆摆手:“路过青河,听说今天有评级活动,过来看看。打扰你们了。”他目光扫过展厅,落在正在收卷作品的王秀英身上,眼睛一亮,“王师傅!正巧,您这幅《秋荷图》完成了?我在省里就惦记着。”
他径直走过去,文化馆馆长和胡美凤连忙跟上。梁研究员俯身细看,连连赞叹:“好!比照片上更有神韵!这枯荷的质感,这金线用得妙啊,画龙点睛!王师傅,您这‘捻金鳞’的技法,在这次的作品里又有精进!”
他转头对身旁的干部说:“小陈,你看,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青河真正有传承、有创新的手艺。不搞花架子,一针一线见功夫。”
那位被称作“小陈”的干部认真看了看,点头:“果然名不虚传。梁老,您上次提交的关于省内特色刺绣技艺保护的内部报告,领导很重视。这类真正有技术含量和艺术价值的个案,正是我们需要重点关注的。”
两人的对话声音不高,但展厅里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胡美凤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梁研究员是省里权威,他身边的“小陈”显然也是省文化系统的人。他们的话,无异于当场打了评委们的脸。
梁研究员似乎这才注意到气氛,笑问:“评级结果出来了吗?王师傅这幅作品,一定名列前茅吧?”
展厅里一片寂静。
胡美凤强笑道:“刚评完,王师傅的作品……得分也很高,评委们都很认可她的技艺。”
梁研究员“哦”了一声,看了眼展示台上还没撤下的分数牌——782,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而说:“王师傅,您这幅作品,省工艺美术馆一直在等。如果愿意,我们今天就谈谈收藏事宜?还有,关于您技艺传承的案例,省里可能还需要补充一些影像资料,您看方便吗?”
王秀英看向女儿。林晚压下心中的激动,沉稳答道:“梁老,陈同志,我们非常愿意配合。具体事宜,我们稍后详谈?”
“好好好!”梁研究员点头,又对胡美凤和文化馆馆长说,“你们继续,不用管我们。我们就是来看看,学习学习。”
话虽如此,接下来的评级,气氛全然不同了。评委们点评时谨慎了许多,胡美凤甚至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瞟向正与王秀英母女低声交谈的梁研究员。
最终评级结果,晚秀坊得了个“技艺精湛级”(协会设的最高级是“杰出典范级”,只给了两家与胡美凤关系最密切的绣坊)。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个782的分数和梁研究员的突然到访,哪个分量更重,不言而喻。
评级结束后,梁研究员和小陈与王秀英一家单独谈了半小时,敲定了《秋荷图》的收藏细节,并约好下周来拍摄记录片。临走前,梁研究员看似随意地对林晚说:“小林,你们省里的申报材料,复审阶段应该快有结果了。沉住气。”
林晚郑重道谢。
送走他们,走出文化馆,深秋的阳光带着暖意。林建民长长舒了口气:“总算……有明白人。”
王秀英抱着装裱好的《秋荷图》(暂未交付),轻声道:“梁老是真懂手艺的。”
林晚回头,看了一眼文化馆二楼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胡美凤的身影隐约可见。
她知道,今天的插曲会让胡美凤更加忌惮,但也可能让她更急切地动用其他手段。省里的结果一天不出,博弈就一天不会停止。
但至少,她们今天守住了尊严,也迎来了转机。
“妈,”林晚挽住母亲的手臂,“我们回家。该准备梁老他们来拍摄的事了。”
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而她们手中,终于多了一张像样的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