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校长的来访,像一盆冰水,浇灭了省城归来后的些许乐观。胡美凤的“调整”,来得比预想中更快、更刁钻。
“规范”、“稳妥”——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林晚知道,这只是开始。她必须立刻行动,不能让她用这套说辞,把晚秀坊在本地社区的根须一根根剪断。
“爸,妈,”她迅速理清思路,“学校这条路暂时堵了,我们得开别的门。”
“还能开什么门?”林建民有些焦虑,“总不能去挨家挨户敲门教人绣花吧?”
“不用挨家挨户。”林晚目光扫过自家不大的堂屋和院子,“咱们家,就是现成的门。”
她指着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堂屋:“这里,以后可以是我们的小小‘传习角’。妈,您不是总说,街坊里对刺绣有兴趣的姑娘媳妇,想来学随时来吗?咱们就把这个‘随时’,变得更正式一点。”
“怎么正式法?”王秀英问。
“咱们弄个简单的‘晚秀坊邻里传习时间’。”林晚说,“固定在每周六下午,就在咱们家堂屋。妈您像往常一样指点针法,我负责招呼、倒茶,准备些基础材料。不收费,但想来的人,得是真心想学点东西,不是来看热闹的。咱们把这事,大大方方地跟街坊们一说。”
林建民眼睛一亮:“这法子好!就在自己家里,她协会还能管到咱们家里教街坊?”
“不止。”林晚看向窗外的小院,“天气暖和了,院里也能用。咱们还可以不定期办个‘小绣品赏鉴会’,把妈您和学员做的好的小件摆出来,请大家来看看、评评。不卖,就是交流。让街坊邻居都看看,咱们晚秀坊教的、做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活计。”
王秀英沉吟着:“这样……会不会太招摇了?”
“妈,咱们现在需要的就是‘招摇’。”林晚语气坚定,“但不是张狂的招摇,是踏实的、有内容的招摇。咱们不跟协会抢什么‘规范教学’的名头,咱们就是邻里间的老手艺人带带有兴趣的晚辈,分享点手艺乐趣。这总不违反什么‘规定’吧?胡美凤要是连这个都想管,那她在街坊里的名声,可就不好听了。”
王秀英想了想,点了点头:“是这个理。那就这么办。”
说干就干。当天下午,林晚就写了几张朴实的“启事”,贴在巷口和几家相熟的邻居门口:
“晚秀坊邻里传习时间:每周六下午两点至四点,王秀英师傅于家中与邻里分享刺绣基础针法与心得。限真正有兴趣者,材料自备或少量有偿提供。非商业教学,纯属技艺交流。”
启事一出,很快在街坊间传开。周六下午,竟真陆陆续续来了七八个街坊女性,有年轻姑娘,也有中年媳妇。堂屋里一下子热闹起来。王秀英没有刻意“上课”,只是让大家拿出各自正在绣的活计,她挨个看,轻声指点哪里针脚可以更密,哪里配色可以更活,顺手演示一两种实用的小技巧。林晚负责添茶倒水,准备些零碎丝线给大家试用。
气氛轻松融洽。一位媳妇绣着给孩子肚兜上的小老虎,得到指点后高兴地说:“王师傅这么一说,这老虎眼睛立马有神了!”另一个姑娘是给即将出嫁的姐姐绣盖头,在王秀英指导下调整了边缘的云纹,效果提升明显。
第一次“传习时间”结束,大家意犹未尽,约定下周再来。晚秀坊在街坊间的“人气”和“口碑”,以最自然的方式,开始回升。
然而,社区的巷战刚刚稳住阵脚,来自“上面”的压力接踵而至。
两天后,县文旅局那位郑科长,再次打来了电话。这次,是直接打给林晚的。
“小林同志,省里的研讨会开得很成功啊,听说你的发言很有见地。”郑科长开场白还算客气,“县里对你们晚秀坊这个省级案例,也非常重视。经过研究,决定将你们也纳入‘青河刺绣地理标志’首批授权使用的预备名单。”
林晚心中一动。地理标志的申报一直是胡美凤协会在主导,现在要把晚秀坊也纳入“预备名单”?这看似是好事,但……
“谢谢郑科长和县里的重视。”林晚谨慎回应,“不知道这个‘授权使用’,具体有什么条件和程序?”
“哦,这个嘛,”郑科长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带着公事公办的语调,“既然是地理标志,使用当然要有一定规范,确保产品质量和品牌形象。初步想法呢,是由行业协会牵头,制定一套使用标准和审核流程。你们作为预备单位,需要先提交申请,协会初步审核后,报局里备案。同时呢,为了维护地理标志的集体声誉,可能需要缴纳一定的品牌管理费,并接受协会定期的质量抽检。当然,这些都是为了行业整体发展,相信小林同志你能理解。”
林晚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果然。胡美凤绕了一圈,还是想把控制权抓在手里。所谓的“纳入预备名单”,不过是换个方式,让晚秀坊承认她协会的“管理”权威,并受其制约。品牌管理费、质量抽检……都是可以灵活运用的“工具”。
“郑科长,我理解县里规范管理的初衷。”林晚语气平稳,“不过,我们晚秀坊的情况比较特殊,是以家庭传承和独特技艺为核心。我们的质量标准,可能更侧重于艺术性和技艺创新,和面向大众市场的标准化产品标准,侧重点不完全一样。另外,我们已经是省级非遗保护传承案例,省里对我们的技艺价值和质量体系是认可的。如果县里要制定统一使用规范,我们愿意积极参与讨论,贡献我们基于自身实践的建议。但具体的授权审核和管理,是否可以考虑更灵活、更具包容性的方式?比如,由县里牵头,组成一个包括行业专家、不同传承模式代表在内的评审小组来负责,可能更公平,也更有利于保护我们青河刺绣的多样性。”
她再次抬出了“省级案例”和“保护多样性”这两面旗,并将矛头指向了由胡美凤协会独家掌控审核权的不合理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郑科长的声音略沉了些:“小林同志,你的意见我可以转达。但地理标志的使用管理,涉及面广,需要高效统一的执行机构。协会作为行业组织,有它的优势。你们既然想用这个标志,总要遵守一些共同的规则嘛。这样,你们先考虑一下,回头把申请材料准备起来。具体的细节,还可以再沟通。”
通话结束。林晚放下电话,眉头紧锁。
“怎么了?县里又说什么?”林建民关切地问。
林晚把通话内容说了。王秀英听完,只说了两个字:“麻烦。”
“是麻烦,但也是机会。”林晚迅速分析,“他们想把我们框进去,我们就偏要在这个框子上撬开一道缝。妈,爸,申请材料咱们可以准备,但在材料里,咱们要明确提出刚刚电话里说的那些意见——标准要包容,审核要多元。同时,咱们要把省里给我们的认可文件、梁研究员的评价、甚至我研讨会发言里关于‘多样性’的观点,都作为附件附上。这不是简单的申请,这是我们的一次‘交涉’。”
她目光炯炯:“这个地理标志,我们一定要争取合理的使用权。但如果代价是失去自主,那我们宁可不用。但我们要让县里,让更多人知道,我们为什么这么坚持。”
新的战线已经拉开。从街坊邻里,到县级政策,晚秀坊的每一步,都如同在狭窄的巷弄中前行,需要闪转腾挪,更需要清晰的判断和坚定的核心。
林晚知道,与郑科长和胡美凤的这次“沟通”,绝不会是最后一次。她必须为下一轮更正式的交锋,做好万全准备。省城的“势”,正在经受青河“实地”最严苛的检验。而她的每一分应对,都将决定晚秀坊能否真正将那份荣耀,转化为扎根生长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