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科长的电话如同一道催命符,将地理标志的问题推到了眼前。林晚知道,单纯的拒绝或拖延已非上策,必须在“申请”过程中,最大程度地争取空间和阐明立场。
她花了整整一天时间,在空间的辅助下,精心准备这份特殊的“申请材料”。材料分为三部分。
第一部分是格式性的申请表格和晚秀坊的基本情况介绍,中规中矩。
第二部分是核心。林晚没有简单承诺遵守“统一标准”,而是附上了一份详尽的《关于青河刺绣地理标志使用管理细则的建议》。建议书开宗明义,肯定地理标志对区域品牌提升的积极作用,随即笔锋一转:
“……考虑到青河刺绣传承模式多样,既有规模化生产企业,也有家庭作坊、个人工作室等特色传承单元,建议管理细则应体现分类指导原则。对于以独特技艺、艺术创作为核心的传承单位(如本坊),其审核标准应侧重技艺传承脉络的清晰性、作品的原创性与艺术价值、在专业领域内的认可度(如省级以上奖项、专业机构收藏、权威专家评价等),而非单一的生产规模或产值数据……”
她明确建议成立“青河刺绣地理标志使用评审委员会”,成员应由县文旅局代表、行业专家、不同传承模式代表(需明确名额比例)共同组成,实行回避制度,确保审核的公正性与专业性。
第三部分是厚厚的附件。晚秀坊的省级案例入选通知、梁研究员的评价文章复印件、省工艺美术馆的收藏证书、甚至林晚在省城研讨会上那份强调“多样性”的发言摘要,都被精心整理附上。每一份附件,都在无声地支撑着她的论点:晚秀坊的价值已被更高层面认可,其模式具有独特性,理应在地理标志体系中获得差异化的尊重。
材料准备妥当,林晚又手写了一封简短的信,附在材料最前,言辞恭敬地呈送郑科长,再次表达了晚秀坊支持地理标志建设但希望对特色传承模式予以分类考量、并愿意积极参与后续细则讨论的立场。
这份厚厚的材料,于第二天上午,由林建民亲自送到了县文旅局。
材料送出去,如同石子投入深潭,需要等待回响。林晚没有干等,她继续推进自己的社区“巷战”。第二个周六的“邻里传习时间”,来了更多人,甚至有隔壁巷子的媳妇听说后也慕名而来。堂屋里坐不下,有些人就站在门口听。王秀英依旧耐心指点,氛围愈发热络。
林晚则开始有意识地收集这些街坊学员的作品变化。她征得同意后,用家里的旧相机拍下了一些学员改进前后的绣片对比,并记录下简单的感言。她计划整理成一个小册子,作为晚秀坊“社区传承互动”的实证。这些最朴实的反馈和进步,或许在某些时刻,比任何官方文件都更有说服力。
然而,对手的反制也在继续。镇文化馆原本计划在元宵节举办的“民间手艺展示”活动,之前口头邀请过晚秀坊提供作品参展。但活动方案正式下发时,参展单位名单里却没有了晚秀坊的名字,取而代之的是几家“示范工作室”和协会推荐的其他绣坊。林晚打电话询问,文化馆工作人员支吾着解释:“这次活动规模有限,主要展示协会统一组织的成果……以后有机会再请你们。”
看,又一块小小的公共展示空间被悄无声息地抹去。
林晚没有去争辩,只是默默记下。她知道,这是胡美凤在用她的影响力,一点点挤压晚秀坊在本地官方及半官方场合的露出机会。这是一种温和的“冷处理”,不易指责,却效果显着。
她必须找到新的突破口。
机会来得有些意外。省城研讨会结束后,那位对林晚发言表示欣赏的省报记者,竟然真的写了一篇侧记文章,发表在了省报的文化版上。文章提到了当前非遗传承中的不同路径探索,并以晚秀坊为例,肯定了家庭传承、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在保持文化本真性方面的价值,也委婉提及了其在融入地方产业体系时可能遇到的“标准磨合”问题。文章篇幅不大,但出现在省报上,分量不轻。
林晚是收到报社寄来的样报才看到文章的。她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契机。
她将这份报纸,连同之前省里那份刊载了“青河镇积极探索”简讯的《文化政策动态》内参,放在了一起。两份官方出版物,前者肯定了晚秀坊的路径,后者则突出了协会的“整合”模式。对比鲜明。
她没有急于将这报纸四处宣扬,而是将其作为又一份“附件”,等待着合适的时机。
就在省报文章见刊后的第三天,县文旅局的回音来了。不是电话,而是一份盖着局里公章、措辞严谨的《关于青河晚秀坊地理标志使用申请相关问题的回复》。
回复首先肯定了晚秀坊提交的“宝贵建议”,表示局里会“认真研究”。随后强调,地理标志使用管理“尚在探索阶段”,“需兼顾效率与公平”,目前暂由行业协会“受托提供初审等辅助服务”,是“基于现实条件的考虑”。最后要求晚秀坊“积极配合”协会的初审工作,提交“符合通用规范”的补充材料,以便推进后续流程。
回复滴水不漏,既没否定林晚的建议,也没改变由协会主导初审的现状,还将“配合协会初审”作为了继续推进的前提。
球,又被踢了回来,而且指明了要过胡美凤那道“初审”的关卡。
林晚拿着这份回复,眉头紧锁。她知道,真正的硬仗来了。“符合通用规范”的补充材料是什么?标准由谁定?胡美凤会如何在“初审”中设置障碍?
“这不明摆着还是要把咱们捏在她手里吗?”林建民愤愤道。
王秀英放下手中的绣活,看向女儿:“你打算怎么‘配合’?”
林晚将回复文件轻轻放在桌上,眼神冷静:“她想要‘初审’,那就给她‘审’。但我们递过去的东西,不能只是她想要的那些‘通用’数据。”
她心中已然有了一个大胆的计划。她要准备一份让胡美凤和协会都难以轻易否决的“补充材料”。这份材料,不仅要回应所谓“通用规范”,更要全方位展示晚秀坊不可替代的独特价值,并将公众认可(省报)、专业认可(省案例)、社区影响(邻里传习记录)融为一体。
她要让这份“补充材料”,本身就成为一次有力的发声和展示。即便胡美凤想卡,也需要掂量一下,否定这样一份扎实材料可能引发的质疑。
这已不是简单的申请,而是一场在纸面上进行的、关于“价值定义权”的正面较量。林晚知道,自己必须全力以赴,将每一份证明、每一个故事,都化为最坚韧的丝线,织入这份即将提交的、至关重要的“答卷”之中。
青河镇上的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正从街头巷尾的微风细雨,逐渐演变为文件往来的短兵相接。而林晚,已经握紧了她的笔,准备迎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