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经理的来访，像一块裹着蜜糖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林晚心头。商业合作的邀约，远比行政施压更复杂，也更能动摇人心——尤其是对一直渴望扩大影响、改善境遇的家庭作坊而言。
林晚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盲目心动。她需要判断，这究竟是独立的市场机会，还是胡美凤精心设计的又一道绳索。
她先去了趟镇上，看似随意地向几位相熟的店主打听这家“青河文旅产品经销公司”。得到的反馈很零碎：公司成立不久，办公地点在县里，确实在收一些本地特产，但规模不大。有人隐约听说，公司的股东里，有县里某个与文旅局关系密切的老板，也有人提到好像见过胡美凤协会的人出入那家公司。
线索拼凑起来，指向性很明显。这家公司恐怕并非纯粹的商业机构，更像是一个连接地方资源与特定渠道的平台，而胡美凤的协会在其中扮演着某种“引荐”或“把关”的角色。
林晚回到家，把情况跟父母分析了一遍。“……所以，这个合作，很可能是个套。答应代理销售，我们的定价权、销售对象就受制于人；答应联合开发，他们嘴上说尊重，实际设计很可能把我们的特色元素简单化、庸俗化，变成廉价的旅游纪念品。最后，钱可能赚一点，但晚秀坊的牌子就毁了，也成了他们‘整合成功’的样板。”
王秀英听得认真，点了点头：“是这个理。不能急，看准了再动。”
林建民则有些惋惜：“可人家找上门来，也是看到咱们有名气了。要是真能合作好，不也是条路？”
“爸，路有千万条，但得选能自己走得稳的。”林晚耐心解释，“咱们现在有省级招牌，这就是本钱。得用这本钱，去找真正尊重手艺、有长远眼光的合作方，或者，咱们自己慢慢摸索出适合咱们的路子。”
道理虽明，但现实的紧迫感仍在。省里的非遗工作会议定在三月中旬，距今不过一个月。这既是展示的舞台，也可能带来新的关注和机会。在此之前，晚秀坊需要拿出更扎实的东西，也需要稳住阵脚，不能自乱方寸。
林晚决定，对赵经理那边，采取“拖”字诀。她以需要准备参加省里会议、时间紧张为由，暂时搁置了深入洽谈，但保持礼貌联系，表示“会后可以详谈”。
与此同时，她加快了自家“内功”的修炼。一方面，协助母亲筛选、准备带去省里会议展示的作品，除了已完成的大作，也特意准备了几件能清晰体现独门针法特色的小品，方便现场展示和解说。另一方面，她开始系统整理晚秀坊这些年的客户档案和潜在意向——那些真正欣赏手艺、定制过作品的老主顾，是她们最宝贵的资源。她计划在省里会议前后，以“获得省级荣誉，答谢老客户支持”为由，寄出一批精心设计的感谢信和最新的作品图册，稳固基本盘，并试探新的定制意向。
就在她忙于这些事务时，又一个变化悄然发生。
镇上那家最大的“示范工作室”之一——“锦云阁”的刘姐，再次登门。这次，她没带糕点，脸上也没了之前那种试探的笑容，反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焦虑。
“王师傅，林晚，这次……我真得跟你们念叨念叨。”刘姐坐下，也没客气，自己倒了杯水，“胡会长那边，最近催得紧。”
林晚心中一动：“催什么？”
“催产量，催款式，催着接县里那个新开的温泉度假村的订单。”刘姐压低声音，“订单量不小，但要求多，工期紧，价格压得也低。说是‘协会统一接单，分配生产，保障大家都有活干’，可这分下来的活儿……唉，简直是赶鸭子上架。绣的都是些大同小异的简单花样，要求快，工钱算下来，比咱们自己接散活高不了多少，还累死个人。”
她看了看王秀英手边那幅精工细作的半成品，叹道：“像王师傅这样能静下心来绣精品的，现在是越来越难了。协会那边整天说的都是‘规模’、‘产值’、‘带动就业’，可这活儿……做得有啥意思？手艺都快丢了。”
林晚静静听着，问道：“刘姐，那你们怎么打算？”
“能怎么打算？”刘姐苦笑，“上了她这条船，一时半会儿也下不来。协会把控着‘示范’牌子，还捏着一些采购渠道和官方活动的推荐资格。不听话，这些可能就没了。我是看出来了，她这是想把大家都变成她手底下的‘生产车间’，统一模样，统一出货。你们当初没进来，说不定……还真是对了。”
刘姐的抱怨，无意中印证了林晚的判断。胡美凤的“整合”，最终导向的是对生产环节的控制和同质化，这恰恰是晚秀坊这类以特色和创新为生命的传承模式最致命的威胁。
送走唉声叹气的刘姐，林晚意识到，胡美凤的联盟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追求规模与数据的发展模式，已经开始引起一些真正在乎手艺的从业者的不满和焦虑。这是一种潜在的分化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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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没等林晚细想如何利用这种分化，新的压力又从另一个方向袭来。
两天后，县税务局的一位工作人员来到晚秀坊，进行“例行巡查和税收政策辅导”。工作人员态度很客气，查看了简单的账本（晚秀坊账目极其简单），询问了经营模式和收入情况，最后“顺便”提醒：“像你们这种获得省级荣誉的单位，以后发展可能会加快，要注意规范财务管理，依法纳税。如果有大的合作项目或者经营模式变化，要及时备案或咨询。”
看似例行公事，但林晚听出了弦外之音。晚秀坊的经营活动，已经进入了更广泛的监管视野。这本身不是坏事，但也意味着，任何商业上的动作，都可能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赵经理那种合作，如果真涉及开票、走账，税务问题就会变得具体而敏感。胡美凤或者她背后的人，完全可以通过“热心提醒”或“正常监管”，给晚秀坊制造麻烦。
送走税务人员，林晚感到一阵疲惫。来自协会的挤压、商业合作的诱惑与陷阱、联盟内部的不满、监管层面的关注……各种力量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从不同方向笼罩下来。
晚秀坊如同一艘突然驶入复杂水域的小船，风光（省级荣誉）有了，但暗礁和涡流也更多了。仅仅依靠“坚守手艺”的信念，已经不足以应对如此错综复杂的局面。她需要更清晰的商业头脑，更敏锐的政策嗅觉，以及更坚韧的应对策略。
距离省城会议还有不到四周。那场会议，或许能带来转机，也可能带来新的挑战。但在那之前，她必须确保晚秀坊这艘船，能在青河这片越来越不平静的水域中，稳稳地航行下去，不被糖衣迷惑，也不被暗流掀翻。
她走到母亲身边，看着那幅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的绣品。一针一线，宁静而有力。
“妈，”她轻声说，“咱们的路，可能比想象中更难走。”
王秀英没有抬头，针尖稳稳地刺入绸缎：“难走，也得走。针拿稳了，线走对了，再难的纹样，也能绣出来。”
林晚点点头。是的，针要拿稳，线要走对。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在这纷繁复杂的局势中，辨明那根属于晚秀坊的、不能走错的“主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