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艺资本带来的新合作草案，像一块精心雕琢的琥珀，表面晶莹诱人，内里却封存着需要仔细辨别的细节。林晚将草案带回房间，在台灯下一字一句地研读。空间的百倍时速让她能从容地反复推敲每一个条款。
表面看，草案确实做出了巨大让步：承认晚秀坊品牌及技艺的独立性，只提“战略合作”而非控股；约定王秀英为“终身首席艺术顾问”，对其创作给予“充分尊重”；收益分成比例也首次提出了阶梯式方案，销量越高，晚秀坊分成比例相应提升。
然而，问题藏在细节里。
条款中多次出现“双方共同制定”、“经甲方（华艺）审核确认”、“由甲方主导执行”等表述。例如，在“品牌推广与市场营销”部分，虽然写明“需尊重乙方（晚秀坊）艺术理念”，但具体推广方案、渠道选择、宣传口径的最终决定权，却归于华艺。在“限量版产品联合开发”条款中，设计需“双方协商”，但生产和销售的整个流程，则由华艺“全权负责”。
最关键的隐患在于“品牌使用授权”部分。草案提出，为合作需要，晚秀坊需授权华艺在特定产品、特定渠道上使用“晚秀坊”品牌及相关标识，授权期初步定为五年，并约定了一些看似合理的终止条件。但条款末尾有一行小字：“如因乙方原因导致合作无法继续，乙方需赔偿甲方在品牌推广、渠道建设等方面的前期投入损失。”
这一条，像一道无形的枷锁。一旦合作深入，华艺在“推广”和“渠道”上的投入可以做得很大，届时若晚秀坊觉得合作偏离初衷想退出，可能面临巨额索赔，实质上被绑定。
此外，草案对“高端渠道”和“目标客户”的定义非常模糊，完全由华艺解释。这意味着，他们完全可以将晚秀坊的作品放入并不符合其调性的场所，或者面向并不真正懂行的买家，短期内或许能提升售价和销量，长期却会损害品牌价值和艺术声誉。
林晚合上草案，揉了揉眉心。这份方案比之前的收购更加高明，它不再试图直接占有，而是通过“合作”进行渗透和捆绑，最终达到实质性控制的目的。华艺看中的，不仅是晚秀坊现在的技艺，更是其“省级非遗优秀案例”这个新鲜出炉、具有官方背书和传播价值的光环。他们想把这个光环，嫁接到自己的商业版图上。
夜深了，父母房间的灯还亮着。林晚知道他们也在担心。她拿着草案走了过去。
将自己的分析详细说了一遍，林建民听得直拍桌子：“我就知道没安好心！这弯弯绕绕的，比直接抢还阴险！”
王秀英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依你看，这合作，一点都不能谈？”
“不是不能谈。”林晚摇头，“如果有真正平等、权责清晰、能互相增益的合作，我们当然欢迎。但华艺的这份草案，看似让步，实则处处埋伏笔，主动权始终在他们手里。我们签了，就等于把未来发展的方向盘，交了一半给别人，而且刹车可能还不灵。”
“那……就回绝？”林建民问。
“直接回绝，恐怕会立刻得罪华艺。他们在省城能量不小，如果存心使绊子，我们以后拓展渠道可能会更难。”林晚思忖着，“而且，他们这次来得这么快，态度转变这么大，我总觉得背后不简单。胡美凤那边刚软化，他们就上门，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这个猜测让房间里的气氛更加凝重。
“那怎么办？拖着？”王秀英问。
“拖，但要主动地拖，有策略地拖。”林晚眼神沉静，“明天，我回复张总监。首先，感谢他们的诚意和新方案。然后，针对我们发现的几个关键问题——比如品牌使用授权的具体范围、推广方案的事先知情与协商权、合作终止条件的对等性——提出我们的修改意见。我们要把草案里模糊的地方，尽量明确化，把我们该有的权利，白纸黑字地固定下来。”
“他们会同意吗？”林建民怀疑。
“大概率不会完全同意。”林晚说，“但这就是我们的目的。通过提出具体的、合理的修改意见，我们既表达了合作意愿，也亮出了我们的底线。如果华艺是真心寻求平等合作，他们会认真考虑我们的意见；如果他们只是想套牢我们，那么在这些实质性条款上的拉锯，就会暴露他们的真实意图。同时，这个过程也能为我们争取更多观察和准备的时间。”
王秀英点了点头：“是这个理。不能急，把线理清楚。”
第二天上午，林晚给张总监打了电话，按照想好的说辞，客气而清晰地提出了几点修改建议。电话那头，张总监的声音依旧热情，但热情之下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林小姐考虑得很周全啊……这些意见我们会带回去认真研究。不过，有些条款涉及公司整体的风控和运营流程，修改起来可能需要时间，也未必能完全按照贵方的要求……”
“我们理解。”林晚语气平和，“合作是双向选择，也需要双向磨合。我们提出这些，是希望合作能有一个更稳固、更清晰的基础，避免未来产生误解。华艺是大公司，流程规范，我们相信贵方能充分评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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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话在客气而略带机锋的氛围中结束。林晚知道，球又踢了回去。接下来，要看华艺如何回应。是继续让步以示诚意，还是坚守那些关键条款，亦或是……采取其他动作？
出乎意料的是，华艺的“其他动作”来得很快，而且并非直接针对晚秀坊。
当天下午，镇上开始流传一个消息：县里那个温泉度假村项目，据说在挑选特色旅游纪念品供应商时，初步看中了几家绣坊的设计，其中就包括“锦云阁”等几家“示范工作室”。而牵线搭桥、协助设计对接的，正是“一家有实力的省城文化投资公司”，据说还承诺可以提供资金支持和渠道担保。
消息来源模糊，但指向明确。林晚几乎可以肯定，那家“省城文化投资公司”就是华艺。他们一边拿着“改良”方案来谈晚秀坊，一边已经迅速在青河当地扶持胡美凤协会体系内的绣坊，介入具体的项目。
这是在展示肌肉，也是在施加压力。看，不跟我们合作，我们也能扶持别人，拿下本地重要的商业机会。你们晚秀坊虽然有省级招牌，但若没有资本助力，在具体的项目竞争中，可能就落了下风。
胡美凤的“软化”与华艺的“介入”，似乎正在形成某种合流。一个提供本地行业资源和政策接口，一个提供资本和市场运作能力，共同编织一张更大的网。
林晚站在院子里，看着暮色渐合。风眼中的平静是短暂的，四周的气流正在加速旋转，酝酿着新的变化。
华艺的回应草案修改尚未可知，但他们在青河的落子已经清晰。晚秀坊面临的，不再仅仅是来自协会的行政或舆论压力，更是来自资本与地方势力结合后，更加立体和有力的竞争与围堵。
她必须加快自己的步伐了。那份省里给的对接名录，不能再只是“打算联系”。筛选出的那几家机构，她必须尽快发出意向，争取建立实质性的联系，哪怕只是初步的。晚秀坊需要更多元、更健康的合作可能性，来对冲华艺与胡美凤可能形成的联盟带来的压力。
同时，家里的“内功”也必须持续加强。母亲的新作品不能停，社区传习的口碑要维护，老客户的关系要巩固。
选择，从未如此清晰，也从未如此艰难。但路，终究要自己一步步走出来。林晚握紧了拳头，眼神在暮色中愈发坚定。无论风从哪个方向来，她都要稳住晚秀坊这艘船的舵，朝着既定的方向，破浪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