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恕去国子监上了几天课,觉得有些无聊。这也不是说授课的博士水平低下,主要是会讲每两日才有一次,其他时间都是自己诵书、写文章之类的。这些事他不能自己在家做么?
刚开学了没几天,一千多个太学生,新进来的也有三百多,但是严恕估算了一下,能在监内好好读书的,最多只有两三百人。
包括开学之时遇到的例监生沈宗周,上课的时候影子都不见,习文章的时候更加见不到人。不过出钱捐的监生,本来差不多也就是挂个名的,不足为怪。
严恕为了能自己出来住,在杨文卿的同乡的牵线下,贿赂了两个监丞,给了他们一人五十两银子。
然后严恕就获得了彻底的自由身,以后无论怎么点名,他都是在监内的。
严恕心中哀叹,这钱是真的不经花啊。他要写信给钱肖月,让她上京的时候多带点银子来,否则一家人要过不下去了。
要是让严侗知道他花了一百两银子贿赂监丞,就是为了点名可以不到,估计他药丸。但是,住在国子监里实在是不现实啊。那号房要住进去的话,估计得自己重新装修一遍,花的钱更多。
三月下旬,王灏云的回信终于到了。信中告诉他了一个好消息,今年九月,王灏云要进京参加朝觐考察,到时候就又能见面了。
当然,在信里被骂一顿是难免的,严恕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白贯之足下:
来书所陈京中之事,已悉。尔负笈国庠,当思缥囊萤牖,岂宜侧身市井之纷?彼辈睚眦必报,多行不轨。设使阴遣恶少挟棍袭于暗巷,委尸永定河中,则三旬莫睹,九阍难察。尔文质彬彬,若蹈虎尾,岂非重贻高堂忧乎?
至若扶危之志,本属仁心。然君子济世,必先善其身。待他日立身廊庙,持笏而匡天下,所济者岂止一人?燕石莫混荆璞,尔所长在经纶不在厮斗,何苦以白璧之质,搏黠鼠之技?
来书所询“伪善”之疑,大可释怀。凡心存恻隐,非为浮名虚誉者,皆属仁术。昔孟子赞齐王以羊易牛,谓其“是心足以王”。况尔之善行发乎本衷,较之刍羊更进数阶。然扩仁亦须明法度,譬若春霖润物,当循沟洫而溉,岂可任漫漶横流?
倘遇万分紧迫、性命攸关之厄,可持吾名刺谒顺天府尹陈公。陈公与吾为丙辰同年,当能酌情相援。然此非常途,必俟不得已而用之。今岁九月,吾将赴京入觐。若闻尔敢假吾名衔在京生事,或恃此而轻涉险地,则非惟负师门之望,届时吾必亲至绳纠,严惩不贷。
今附白沙先生《静坐吟》手钞一卷,其言“静中养出端倪”、“得此把柄入手”,颇契知行本一之旨。冬日闭门默观,或可助汝收摄心神,察识本然。伏惟珍摄,专此达意。
师灏云手泐
细读信中所言,严恕各种心情交杂,都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惭愧于自己居然没有想到《孟子》中如此有名的段落。是啊,“无伤也,是乃仁术也,见牛未见羊也。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
对禽兽如此,那么对人自然更是如此。他见到了小雁,生出想要援救之心,这是仁术。而对于没见到的那些受苦的人,他也不可能如今就一一救遍。
只要是发乎天然的恻隐之心,就谈不上什么伪善。
严恕感动于虽然王灏云在信里骂了他一顿,但是仍然为他的安全考虑,给了他自己的名刺,万一事态紧急,可以持之赴顺天府。关键时刻,可能是救命的。以王灏云之爱惜羽毛,还能将自己的名刺给严恕,自然是一种极大的信任,以及对严恕安全问题的由衷关切。
严恕还有一些后怕,王灏云说的是对的,那些地痞无赖不一定走明面上的路子,万一直接打个闷棍一类的,他手无缚鸡之力,防不胜防啊。以后出门的时候必须小心在意,而平时也要谨守门户。这个时代不能打110,也没有摄像头,刑事案件是很难破的。
严恕身边那几个人,严祥、抱书都是典型的江南人,战斗力不强。李嫂和小雁就别提了。他们五个人捆一块儿,估计都不是人家来两三个人的对手。
严恕可能是在文明社会太久了,穿越过来以后又被保护得太好了,都忘了很多时候有些人是会直接用暴力解决问题的。
不过这事儿暂时也解决不了,反正都已经惹了,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初步计划是,以后出门让严祥跟着,他比十五岁的抱书总要靠谱一点。至于家里么,要嘱咐李嫂尽量不要给陌生人开门。李嫂受的磨难很多,故而为人比较谨慎,严恕不在家的时候,她应该是能守好门户的。
半日以后,严恕又收到了一封信,是严侗写来的家书。除了一堆警告,比如要求他好好在国子监读书,不许他在京城瞎玩,不许瞎结交浮浪子弟一类的以外,就是告诉他已经计划三月份就让钱肖月北上。
嘉兴有一个非常着名的陈姓医生被浙江布政使衙门推荐去了太医院,所以他们就要举家上京。
这个陈太医以前给钱肖月看过病,两家还有点来往。陈太医的妹妹虽然是女子,医术也很好,算是钱肖月的闺中密友。
现在听闻他们一家要去京城,严侗就拜托他们顺便把钱肖月也带过来,这样好几个医生都在船上,就会比较安心。
收到写封信以后,严恕掐指一算,如今估计钱肖月已经从嘉兴出发了。三月份春水已生,整条运河非常通畅,她搭乘浙江布政使衙门派的官船进京,肯定是又平稳又安全,身边又有陈家那么多医术高超的人围绕,自己完全不用操一点心了。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