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善意与惶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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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恕思来想去,决定不管怎样,总要先给朱鼎好好道个歉。毕竟他们夫妻对他欺瞒在前,差点连累他的清誉在后。

国子监散课以后,严恕来到了朱家。

夏末秋初的傍晚,热气还未彻底消散,书房窗扉尽开,仍觉滞闷。

严恕站在书房外,深吸了口气,才让老仆通报。他身着素净的青布直裰,脸上带着彻夜未眠的倦色与凝重。

朱鼎见了他,没说什么,只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学生今日前来,是特地向世伯请罪的。”严恕没有坐,执礼后便垂手立着,声音低而清晰,“前日蒙世伯训诫,学生归家后反复思量,冷汗透背。昨日……国子监刘司业亦召学生至绳愆厅,严词切责。”

朱鼎闻言,眉梢微动。这事他尚未听说,但从严恕的神色看,绝非轻描淡写。

“学生深知,此番行径,非但愚鲁孟浪,更险些累及世伯清誉。此罪百死莫赎。”严恕说着,撩起衣摆,端端正正跪了下去,“家父不日便将知晓此事,学生不敢求免于责罚。无论家父作何处置,学生皆甘心领受,绝无怨言。今日来,只求世伯……能宽宥学生年轻识浅,行事不知轻重。”

他伏身一拜,额头触地,久久未起。姿态是彻底的请罪与悔过。

朱鼎看着伏在地上的年轻人,良久,才缓缓道:“起来说话吧。”

严恕起身,依旧垂首站着。

“刘司业如何说?”朱鼎问。

“司业大人责令学生收敛行止,并言若再生事端,便以‘行止有亏’论处。”严恕答得艰涩。

朱鼎点点头,这处置在他意料之中,且已算回护。“你如今,可真正知错了?”

“是。”严恕答得毫不犹豫,“学生已想明白。从今往后,除赴国子监听讲外,必闭门不出,潜心读书。内子……亦绝不会再踏出家门半步。一切外间风露,皆由学生一力承担,绝不使家声、使世伯清誉再因学生受损。”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深思熟虑后的沉静。这让朱鼎心中那点因流言而生的余愠,渐渐消散了。年轻人犯错难免,贵在能真知错、真改过。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朱鼎语气缓和下来,“你既已知惧知止,我便不再多言。此事至此,你心中压力已是不小,不必再过于自责。”

他起身,走到西侧书架前,略一寻索,取出两函用蓝布袱仔细包好的书,放在案上。

“这是宋刻《初学记》卷十九、二十的残本,与我那部蜀刻残卷可互为校补。另有一册南宋人抄《乐书》佚文辑录,虽非古本,但所录文字颇有可采处。”朱鼎将书推向严恕,“你带回去,给月娘。”

严恕愕然抬头,一时不敢接。

“她既醉心于此,强令其全然搁笔,亦非养生之道。”朱鼎看着他,“你告诉她,长辈们约束她,是为护她周全,绝非有意扼杀其才。校书未必需要亲赴书肆。往后若有所需,可开列书目与你,我能寻得的,自会借与你们在家中勘对。只是,”他语气加重,“绝不可再动外出之念。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严恕眼眶发热,双手微颤地接过书函,仿佛有千钧之重。“学生……代内子,叩谢世伯厚恩!”他再次要跪,被朱鼎抬手止住。

“还有一事,”朱鼎坐回椅中,看着严恕,“你父亲那边,你也不必过于恐惧。愿中兄性子是严正,但绝非不通情理之人。他之所以震怒,多因担忧你们的安危。你既已真心知错,并有改过之实,他知晓后,虽难免责罚,但终究是自家子弟,不会不给你改过自新的机会。”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为人父者,雷霆之怒下,未尝没有舐犊之心。你回去后,安心读书,静待你父亲安排。记住今日之教训,日后行事,三思而后行,便是对你父亲、对你妻子最好的交代。”

严恕紧紧抱着那几本书,他深深一揖,声音几乎哽咽:“世伯教诲,学生铭记于心,永不敢忘。”

离开朱府时,午后阳光依旧炽烈,但严恕觉得肩头似乎轻了一些。他知道前路依然艰难,但至少,钱肖月的那些关于学问的志向不再是彻底的黑暗与绝断了。

后面的日子,严恕恪守着对朱鼎和刘司业的承诺:家和国子监两点一线,专心读书,再不去其他地方。他听课格外专注,时文策论的练习一日不断,逢人问询课业必恭敬答之,却绝不多言一字,更不参与任何课后的文酒之会。

杨文卿下学时在廊下拦住他,关切道:“贯之兄,近日少见你走动,可是身上不妥?” 项弘摇着扇子,目光也探询似地扫过来。

严恕一拱手说:“劳质夫兄挂心,并无不妥。只是家严有信来,嘱我收心读书,少涉交游。不敢不从命。”

杨文卿颔首表示理解,项弘则多看了他一眼,扇子顿了顿,终究没再追问。两人都察觉出严恕身上那股刻意维持的平静下,藏着某种紧绷的东西,但既不愿深谈,便也知趣地不再探问。流言本就无根,当事人又如此低调,很快便在监中新的谈资里湮没无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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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中,钱肖月也异常安静。她终日埋首于朱鼎所借的珍本与自家旧藏之间,校勘笔记写了一册又一册,却很少像从前那样,拿着新发现急切地与严恕讨论。她的沉默里有一种认命的专注,仿佛要将所有的渴望,都压缩在这方寸书案之间。

在八月初六那日,一封嘉兴来的家书打搅乱了严恕已经暂时平静下来的内心。

信是傍晚送达的。严恕接过那薄薄的信封,指尖触及父亲严侗的字迹时,心便直往下沉。他避开钱肖月,独自在书房拆阅。

信不长,措辞冰冷如铁,字字如鞭。父亲已知悉全部情由,而最让严恕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是信末的这么一小段话:

“吾已修书伯淳师兄进京代行管教。尔须敬聆师训,深刻反省。待风波稍息,再观后效。”

纸页从颤抖的指间滑落。

王灏云……老师要来了。

那个他视若神明、畏之敬之如对天地的老师。他至今记得少年时,老师略一皱眉,便能让他寝食难安;得到老师赞赏的眼神,他便能欢喜不已。王灏云的期许,一直是他心中最重、也最不敢辜负的。

如今,他却做出了这般让老师蒙羞、让父亲震怒的荒唐事。老师会如何看他?

严恕仿佛已经看到老师那双洞彻人心的眼睛,平静无波地落在他身上,不必疾言厉色,便足以让他羞愧得无地自容。

他宁可严侗亲自上京城,对他家法伺候。父亲的家法或许疼痛,但老师的失望,却是一种精神酷刑。

“无颜面对……我真是……无颜面对啊……” 他喃喃自语,猛地将脸埋入双手。指尖冰凉,心口却像有炭火在灼烧。悔恨、恐惧、羞愧,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缚住,几乎窒息。

那一刻,他脑中闪过一个极其荒唐的念头:若此刻一头撞死,是否反而干净些?至少不必直接面对王灏云了。

他知道,短暂的、表面上的平静结束了。真正的风暴将随着王灏云北上的车马,一日日逼近京城。而他除了战战兢兢地等待别无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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