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傍晚,朱鼎刚从翰林院下值回府,听说王灏云来访,略感意外,随即吩咐请至书房。两人在书房门口相见,彼此拱手。
“伯淳兄,久违了。” 朱鼎笑容疏朗,带着同乡故旧间特有的熟稔与些许多年未见的生疏。
“玉符兄,叨扰了。” 王灏云还礼,目光扫过书房陈设,掠过那满壁藏书,最后落在朱鼎脸上。比起记忆中年少时的锐利,眼前这位同乡更多了几分翰林官特有的清贵气与岁月沉淀后的从容。
分宾主落座,老仆奉上清茶。几番寒暄,自然提及秀水旧事、共同相识的师长友朋,气氛渐渐松弛。话题终究还是绕到了正事上。
王灏云神色一正,拱手道:“玉符兄,此番首要,是代我那位老友严愿中,向兄郑重致谢,亦深深致歉。谢的是兄台先前对贯之、对钱氏的回护与点拨,若非兄台明察秋毫、处置及时,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恐已酿成大祸。歉的是,家门不幸,出此逆子愚妇,行事荒唐,竟将兄台清誉亦卷入风波,累及兄长,愿中与弟皆愧怍无地。”
朱鼎摆手,叹道:“伯淳言重了。允恭兄早逝,留下这点骨血,又是那般才情心性,我既知晓,岂能坐视不理?只是当时情形,也着实令我捏一把汗。如今严兄既托伯淳你来处置,便是最好的安排。”
“真是多谢玉符兄厚谊了。”说着,王灏云从随身的青布包袱中取出一个扁平的桑皮纸包裹,双手奉上:“临行前,愿中兄特嘱弟携此微物,赠与兄台,聊表歉意与谢忱,亦是一点江南故物,以慰乡思。”
朱鼎接过,入手轻而坚实。解开系绳,里面是两沓纸张。一沓是素白坚韧的 “白水笺”,另一沓则是印刷精美的 《嘉禾古迹图咏》 新刻册页,收录嘉兴历代文人吟咏本地名胜的诗文并配以木刻插图,显然是严侗近日参与编纂或监刻的乡土文献。
“愿中兄有心了。” 朱鼎抚过那光滑的纸面与清晰的墨迹,面露感慨,“白水笺素来佳妙,这图咏更是雅致。盛夏行路,难带时鲜,以此文墨相寄,最是妥贴,亦最合我辈性情。伯淳兄回南时,务必代我谢过愿中兄。”
“一定带到。” 王灏云微笑,见朱鼎欣然收下,心知这份不贵重却极用心的礼物,确实送到了对方心坎上。
他随即将自己对严恕的管教、责罚,以及后续安排坦然相告,包括已与国子监李祭酒沟通告假及借书之事。末了,他看向朱鼎:“此外,愿中与弟另有一不情之请,还望玉符兄成全。”
“请讲。”
“贯之资质尚可,然心性未定,仍需长辈时时提点。弟在京不能久留,愿中远在嘉兴。玉符兄与彼等同乡,又曾施以援手,于情于理,皆是他们在京最可倚仗的长辈。弟恳请兄台,日后对贯之多加留意,偶加训诫。其妻钱氏,若有正当学问上的疑难,或需参校罕见版本……”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兄台藏书宏富,又身处翰林,接触珍本便利,若有可能,在不违规矩、不惹嫌疑的前提下,或可予以些许指点、通融?当然,一切以稳妥隐秘为先,绝不敢再令兄台为难。”
朱鼎听罢,沉吟片刻。他明白王灏云的意思,这不仅是借书,更是一种托付,希望他成为严恕夫妇在京的一个“靠得住”的监督者与有限度的庇护者。他想起那日钱肖月眼中灼热的光,也想起严恕跪地请罪时的惶恐,更想起自己与钱允恭那份早已随岁月飘散的旧谊。
“伯淳兄所虑周全。” 朱鼎缓缓开口,神色郑重,“贯之与钱氏,既唤我一声世伯,我自不会全然撒手。学问上的事,只要合乎规矩分寸,我力所能及处,自当相助。只是……” 他目光清亮地看向王灏云,“伯淳,你我虽为学路径不尽相同,然皆重‘规矩’二字。有些线,不能逾。我应承看顾,是看在乡谊故人之情,亦是惜才。但他们若再有不谨,我亦不会姑息。”
王灏云肃然:“正当如此!有玉符兄此言,弟与愿中便放心了。”
两人就具体细节又商议一番,如何传递书目,如何避免物议,皆力求稳妥。公事谈毕,气氛更见融洽。又聊了些朝局动态、家乡近况,直到夜色渐浓。
王灏云起身告辞,朱鼎送至书房门口。
玉符兄留步。” 王灏云在廊下站定,再次拱手,夜色中神色恳切,“此番进京,能再见故人,共商子弟事,心下颇安。弟在京中尚有几日稽留,待述职陛见后,若兄台得暇,或可再聚。”
朱鼎含笑颔首:“伯淳兄客气了。你既在京,自然要叙。待你公务稍缓,遣人知会一声便是。” 他顿了顿,望了一眼书房内灯火映照的书架,又道,“贯之他们的事,既已说定,我自会留意。你且安心处置其他公务。”
王灏云点头:“有玉符兄此言,弟便放心了。同乡后进,亦托兄台照拂。这番情谊,愿中与弟,皆感念于心。”
“分内之事,何足挂齿。” 朱鼎摆手,语气温和而郑重,“伯淳兄在京期间,若有需相助之处,亦不必见外。”
两人在廊下又互道一声“珍重”,王灏云方转身离去。朱鼎立于阶前,目送其身影消失在月门之外,方轻声对随侍老仆道:“这位王伯淳,多年不见,仍是这般……谋定而后动,雷霆之后亦存余温。严家那小子,得此师长,也算万幸了。”
朱鼎回身步入书房,灯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满壁藏书之上。他知王灏云此行,不仅是为弟子善后,亦是借此事,将一份基于同乡之情与彼此认可的托付,郑重置于他肩头。
他走到案前,目光扫过那几封“张铭器”的来信,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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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钱出门求书这件事告一段落了。
我觉得这件事虽然在事实上严恕肯定处理得不好,但是在本心上他问题不大,至少可以理解。
第一,他作为一个有一定现代意识的人,从根本上就不觉得小钱出门有任何问题。他当然知道这个时代的礼法,但是他并不认同这种绝对把女子隔绝于内闱的做法。这是最关键的。所以他想到的是如何尽量绕过不合理的规则,而不是去严格遵守这个规则。
第二,他明显非常喜欢小钱。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对深爱的女人软语相求,即使知道这事儿有点不合适,他咋拒绝?更何况小钱身体不好,被拒绝了以后抑郁的话容易伤身,小严更加不可能拒绝了。
第三,小钱自幼丧母,又身体很差,所以钱家对她的规矩要求是极松的。她并没有受过严格的女德教育。虽然她知道礼法,但是也就仅仅是知道而已。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时不我待了,要完成着书的愿望,需要用点非常手段,突破一下礼法的限制,也是可以理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