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运气不错(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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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一,国子监内古柏森森,蝉声阵阵。绳愆厅外新贴的告示墨迹犹润,“考选”二字,如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所有监生心头激起涟漪,又沉甸甸地压下去。这是通往秋闱的第一道关卡,过不了,数月乃至数年的期盼便成泡影。

考选之期,设在彝伦堂东偏厅。此番坐镇主位的,是国子监祭酒李时勉。他绯袍玉带,须发如银,端坐时背脊微弓,面上总带着一抹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温煦笑意,目光扫过堂下众生,无喜无怒。刘司业与几位博士分坐两侧,神色则要肃穆得多。

辰时正,书办当众启封题卷,朗声宣读。首题四书义:“君子义以为质”。次题判语,乃一桩涉及田界、灌溉之争的民间讼案,需依《大齐律令》户婚田宅相关条款拟断。

题目既下,满堂唯有研墨声与纸页轻响。众生俯首,各逞其思。

严恕于堂左中段端坐。闻题后,闭目片刻,将心头些许杂念尽数摒去。“君子义以为质”,此题重在辨析“义”为内在根本,“礼”、“信”等为此根本之发用。他破题便单刀直入,点明“质”与“文”之体用关系,承讲部分层层推演,援引《论语》、《孟子》相关章句为佐证,文气贯通,理路明晰。

至于判语,他先于草稿纸上厘清案情中人、地、时、契诸要素,再对应律例,拟写判词,务求事实清楚,援引恰当,断语公允。香燃过半,已成竹在胸,遂提笔于正卷之上,楷字恭书,一笔不苟。

杨文卿的位子在严恕斜后方。听得题目,他眼底精光微闪,并无太多踌躇。那四书义,他破题亦快,但走的路子与严恕的醇正稍异,更侧重“义”在行事中的权衡与实效,隐约扣着“经世致用”的边。

真正显出他本领的,是那道判语。他并未局限于就案论案,而是在查明事实、依律裁断之后,于判词末尾笔锋轻轻一带,添了数语:“值此春耕紧要时分,乡里争执,概因水利。着令里老即刻督率两造,厘清界址,疏通沟渠,毋误农时。敢有借端拖延,妨害耕作,定予重究。” 这寥寥数语,将一桩寻常田土官司,与当前朝廷最重视的农桑之事联系起来,显出他平日留心时务、善于附会官方意旨的能耐。

项弘独坐一隅,气度最为沉静。他展开试卷,目光平静。对于经义,他似已思虑过千百回,提笔时从容不迫。其文阐发“义”之内涵,不仅依托朱注,更能援引前代醇儒之说,彼此参照,使义理更显厚重渊深。

他的判词,用语格外考究,骈散结合,于法理之中透出几分文章气,虽稍欠刑名老吏的斩钉截铁,但却有一份雍容不迫的章奏风范。

沈宗周今日换了身半新的青衫,坐在靠后的位置,背脊挺得有些僵硬。题目宣读时,他低垂的眼皮下,眼珠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令人讶异的是,香刚点燃不久,许多人才刚理清思路,他那支笔便已落下,开始书写经义破题,且行文罕见地流畅,少有涂改滞涩。其文道理仍是平平,辞藻也算不上华美,但架子却搭得极为周正,破题、承题、起讲、入手,乃至后面的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股格式一步不差。判语亦然,案情概要、律条引用、判决主文,诸项要素齐全,格式严整,对他来说纯属超常发挥。

场内有几个例监生也都下笔如有神。

交卷时辰到,众生依次将卷子呈于案前。李祭酒接过,每份都略略一瞥,看到沈宗周那份时,他目光未作任何停留,只温和地对所有交卷者道:“嗯,好。文章得失,自有公论。都下去静候消息吧。”

数日后,榜单悬出。合格可应乡试者名单上,严恕、杨文卿、项弘、沈宗周四人姓名,依次在列。

看榜之时,众生百态。严恕见自己名字,心落回实处,旋即想的已是后续如何研磨策论。杨文卿挤在人群中,一眼扫过,见四人皆在,嘴角勾起一抹心照不宣的浅笑,轻轻用胳膊碰了碰身旁的严恕,低语道:“贯之兄,看来今科你们嘉兴的同乡,运势颇齐。” 语带双关。

项弘则只是远远站着,待人群稍散,才缓步上前,目光在榜上自己名字处略停,微微颔首,并无多少激动之色,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件早知结果的事。

沈宗周是等人散得差不多,才蹭到榜前。他仰头找寻,目光触及自己姓名的一刹那,整个人如释重负,肩膀猛地塌下,又迅速绷起,脸上掠过一丝混杂着庆幸与后怕的复杂神情,旋即转身快步离去,背影竟有几分仓皇。

考选榜示后第三日,严恕便接到了朱鼎府上送来的口信,召他过府一叙。他心知这是世伯的关切,不敢怠慢,翌日午后,便收拾得整整齐齐,往朱府而去。

严恕二月抵京后曾来拜会过一次,奉上父亲严侗备下的礼品,算是全了礼数。那时朱鼎问了些家常,勉励他收心读书,并未深谈。

此番再来,门子显然得了吩咐,径直将他引至内院书房。窗外果然植着数丛翠竹,清风徐来,飒飒有声。朱鼎身着常服,正在临窗的紫檀大案前赏玩一块古玉,见严恕进来,含笑招手:“贯之来了,坐。”

严恕恭敬行礼问安,方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半边。丫鬟奉上茶来,是上好的六安瓜片,香气清冽。

“前次匆匆,未及细问。如今考期日近,你准备得如何了?” 朱鼎搁下古玉,语气温和,目光却带着审视。

严恕略一欠身,将回国子监后的备考情形择要说了:如何依三场次序规划功课,如何加练论、判、表、策诸体,如何自行模拟场屋情形,乃至考选题目与作答大略,皆坦诚以告。末了道:“蒙师长不弃,考选侥幸通过,得以送考。然学生自知学问未纯,尤恐策论未能切中时务,正日夜揣摩。”

朱鼎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温润的瓷沿,待严恕说完,方缓缓点头:“嗯,听你所述,条理是清楚的,功夫也算下到了实处。你父亲白水先生治学严谨,家风如此,你自当勤勉。” 他话锋一转,“不过,场屋之事,除却平日积累,亦须知大势,明风向。”

严恕精神一振,知道这是要紧的指点,忙肃容道:“请世伯教诲。”

“今科顺天府乡试,主考已定,乃是詹事府少詹事赵弘简。” 朱鼎不紧不慢地道出这个名字,略作停顿,似在观察严恕反应。见严恕面露思索,显然对此人并无深刻印象。

他便继续道,“此人乃是由言官风宪之职,以干练通敏闻于上听,累迁至詹士府。其学……不甚宗尚深奥心性之谈,亦不喜繁缛空疏之文。他看重的是通达、明辨、切实可用这几字。最近圣上对日益浮华的士风不满,大概是特意让赵公来纠偏。”

严恕心中一动,“切实可用”,这与杨文卿之前透露的“偏好朴实说理”之风暗合。

朱鼎继续道:“故而,你首场经义,破题释义务必清晰稳当,不必刻意求玄求深,更忌堆砌僻典奇字,以简明畅达为上。次场诸体,判语须合律而能息讼,表章须得体而见诚敬。”

他啜了口茶,语气加重:“至于第三场策问,此是关键中之关键。赵公务实,策题必紧扣当下朝野关切之事。北虏南蛮,漕盐河工,钱法吏治,你皆需有所了解。答策时,不必故作惊人之语,但求条分缕析,对策有本有末,能自圆其说。忌浮泛,忌剿袭旧套,忌意气用事。要让人看出,你读书并非只为章句,亦知世间有事,胸中略有沟壑。”

这一番话,如同拨云见日,将一位特定主考官的偏好与取士标准,勾勒得清晰了许多。严恕起身,深深一揖:“世伯金玉之言,学生茅塞顿开,必谨记于心,于备考时细细体察用力。”

朱鼎虚扶一下,示意他坐下,神色转为更深的期许:“你年少有才,根基亦正,此次是个机会。但记住,揣摩风向是为文章更贴合上意,并非投机取巧之本。根本还在你的经史功底与诚正之心。赵公虽趋新务实,最厌浮滑轻佻之辈。你本就稳重,这很好。”

他又问及严恕起居用度,得知一切安好,略感欣慰。临别时,朱鼎从书案边取过一部薄薄的旧抄本,递与严恕:“这是我早年随手辑录的一些前代名臣奏议中关于盐法、屯田的段落,议论颇精要,你可拿去,或于策论有所裨益。但看其析理方法即可,莫要照搬。”

严恕双手接过,只觉分量虽轻,情意却重,再次郑重谢过。

离开朱府时,日已西斜。严恕走在胡同里,手中攥着那卷抄本,心头却比来时更为清明。他将那“通达明辨、切实可用”八个字,牢牢刻在了心底。

这真是挺不错的,虽然严恕最近一年为了适应“太学体”,时文风格有些往奇诡方面靠,但是他的文章毕竟是严侗打的底子。所谓“明辨切实”正是他原本的文风,而且是他从十二岁开始每日练习揣摩的文风,如今竟然恰好投了主考所好,真是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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