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备考顺天府乡试(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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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天光未亮,严恕便已起身。

京城春天的黎明,寒意沁骨,天色是那种混沌的铅灰色。他换上监生服——青色襕衫,方巾束发,穿戴得一丝不苟。流霜默默递过热巾帕和熬得浓稠的小米粥,他简单用了些,便出了门。

国子监在城东北的成贤街上,离他的小院不算近。街道尚在将醒未醒之间,只有零星几个挑担赶早市的百姓和清扫街道的役夫。主仆二人踏着清冷的石板路,穿过逐渐苏醒的街巷,抵达那座气象肃穆的学府时,东边天才刚透出一线鱼肚白。

黑漆大门洞开,已有早到的监生低头快步走入。严恕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迈过高高的门槛。他没有先去正义堂的学舍,而是径直往绳愆厅所在的西廊走去——销假、核验行程、记录归期,这是规矩。

刘司业已端坐厅中,见严恕进来,深深看了他一眼。

严恕上前,躬身长揖:“学生严恕,探亲假届满,特来绳愆厅销假,有劳司业大人核验。”

刘司业的目光如实质般在他身上扫过,并未立刻言语,而是先拿起案上一本厚厚的簿册,翻到某一页,对照着上面记录的严恕离京日期,又看了看今日的日期,指尖在“二月二十”几个字上轻轻一点。

“严恕。”刘司业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惯常的冷峻,“探亲假至二月二十日辰时初刻止。你是今日,此刻,方才前来销假。可是将将踩着最后的时辰?”

严恕保持躬身姿势,如实回禀:“回司业,学生原计早日返京,奈何北上途中,于山东境内遭遇罕见大风雪,官道积雪深厚,车马难行,耽搁数日。学生昼夜兼程,不敢懈怠,方于昨日傍晚抵京。绝非有意拖延,望大人明察。”

刘司业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那锐利的目光在严恕略带倦色却依旧清朗的面容上停留片刻。他当然知道今年北地雪大,驿报都有提及。

“风雪之阻,虽属意外,然君子行事,当计深远,预留余地。”刘司业语气依旧严肃,带着训导的意味。

“学生谨记司业教诲。”严恕心下一凛,再次躬身。他明白,刘司业此话虽严,却是在理。

见严恕态度恭谨,并无辩解推诿之词,刘司业面色稍霁。他合上册簿,语气略转,但依旧谈不上温和:“既已归来,当收心向学。你去年课业尚可,然学问之道,如逆水行舟。今日归,明日正义堂博士便要考校你探亲期间的功课进益。将你所列日程、所做功课,稍后交到厅来。”

他略一停顿,目光更显深沉:“若考校之下,发现你返乡月余,徒享安乐,荒废经史,有负本官当日准假之信任……届时,莫怪绳愆厅法度无情。”

这话说得重,严恕却能听出其中的期待,刘司业若非看重他,绝不会多说后面这几句。严恕郑重行礼,声音清晰坚定:“学生不敢荒嬉。归家期间,每日仍按监中日程温书习文,亦有准备。明日博士考校,学生定当尽心应对。”

“嗯。”刘司业应了一声,算是听到了,挥挥手,“去吧。莫在此处耽搁,速去整理功课簿册交来,今日便该随堂听讲了。”

“是,谢司业大人。”严恕再揖,这才稳步退出绳愆厅。

走出那肃穆的厅堂,严恕轻轻舒了口气,刘司业的严厉,他早有领教,也知这位师长面冷心热,对真正肯读书的学子向来严格以求。

他并未立刻返回学舍,而是先到寄存行李之处,取出一个蓝布包裹。里面整齐码放着他返乡期间每日记录的功课日程册,以及厚厚一沓习作文章,皆有日期标注,字迹工整。他仔细清点一遍,确保无误,这才转身重回绳愆厅,将其交给厅中书办登记收存。

办完这一切,辰时的钟声恰好悠悠响起,回荡在国子监上空。严恕整了整衣衫,朝着正义堂的方向,步履沉稳地走去。

自二月末销假归监,严恕的日子便沉入了一种规律而紧绷的节奏中。他案头的书卷,悄然换成了《历科程墨》与《京闱文选》。

乡试尤重《四书》义,严恕每遇一题,必先自拟破承,再与程文相校,琢磨其立意深浅、扣题松紧。朱笔在纸稿上勾画涂抹,废稿盈箧。

他对于本经《诗经》亦不敢松懈,将《雅》《颂》中关乎政教兴衰的篇章单独辑出,体察其微言大义,以备首场经义之需。

午后倦时,便展卷《通鉴纲目》,目光扫过汉唐故事、边防漕运诸项,心中默想:若以此出策问,当如何条对?思绪随之牵涉至本朝九边形势、太仓岁入等实务,虽所知未必深彻,但也已刻意留心。

每月朔望,监中有课考。严恕所作四书文与经义,屡得博士“理路清正”之评,但私下里博士会和他说,他的文章气势仍不够恢宏。于是严恕遂寻来近十五年几位以格局开阖着称的大家程墨,悉心揣摩其起讲如何蓄势、大结如何收束。

又因顺天乡试次场需考论、判、诏、诰、表诸体,他特将《大齐会典》与《皇齐诏令》置于案侧,时常翻阅,熟记各类公牍格式与用语。判词则强记律例要点,务求事理明晰,断语简当。

入夏后,备考愈紧。他依乡试三场之序,自行安排“模拟考”。每旬择三日,于号书房中,自晨至暮,闭门不出。首日作四书文三篇、经义四篇;次日作论一篇、判五道、拟诏诰表各一道;末日试策五道。抱书在外计时,流霜只于门隙送入饮食,绝不扰扰。如此情境下写就的文章,虽字句未必尽工,但是筋骨渐硬,脉络渐清,笔端渐生纵横之气。

严恕的同窗,杨文卿、项弘也要参加这次的顺天府乡试。他们也在各自努力。

杨文卿案头除经史外,总堆着些新抄录的程墨,或字迹潦草的时政策论片段,来源颇杂。他常踱至严恕身边,随手放下一卷,低声道:“贯之,瞧瞧这个,刚从某御史门馆流出的,论漕运的视角颇新。”

有时候他会提醒一句:“听闻今岁主考偏好朴实说理之文,那些过于藻饰的旧稿,可稍敛锋芒。” 严恕知他消息灵通,且出于善意,便也领情。杨文卿自家学问扎实,策论尤长,虽忙于交际,然每旬课作文理清晰,总在中等偏上,于秋闱中举,人皆谓其有望。

项弘的备考,更加从容不迫,自带一股世家子弟的澹定气度。他偶尔邀严恕至其租住的清雅小院,品茗闲谈。言及经义,他能随口引证阁中某宋椠本异文;论及策问,于边防、赋税之沿革,亦能娓娓道来,底蕴深厚。他笑言:“家中长辈只嘱‘稳’字,不求奇诡。按部就班,磨勘细心,便是正道。”

最令严恕略感异样的,是同乡沈宗周。他乃捐钱入监的例监生,平日课业多倚枪手,经史根底浅薄,策论更常文不对题。然其人对今科秋闱,竟也显得信心满满。逢人便说“今科气象不同”或“家严已打点妥当”之类模糊话语,时常呼朋引伴,出入酒肆,谈论的并非学问,多是闱中关节、某房官喜好等浮浪之事。

严恕偶在斋廊遇见,见其眉飞色舞,心中不免掠过一丝疑惑:学问如此,信心是从哪里来的?他素不喜背后议论他人,且深知场屋成败虽关学问,亦有时运,自己唯尽心尽力而已,所以从未探问,只点头而过,依旧埋首故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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