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恕虽然昨晚见了刘司业,暂时控制了事态发展,但是还不够,群情激愤,能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而且国子监的监生可以用监规压制,更多的生员还在外面自由活动呢。要赶在事情闹大之前有个妥善的法子解决,既把自己等人摘出来,又将这次风波对士林的伤害控制在最小。
晨光微露,他洗漱更衣,面色苍白,眼神却沉淀出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冷静。他先找到了此次同样中举、平日学问人品都受称道的两位同窗,江西的欧阳诩和直隶的崔琰,将二人请到自己的小院书房。
没有寒暄,严恕开门见山,将自己在贡院中的疑虑、榜后众人的愤慨、陆子升的冲动计划,以及自己最大的忧惧——朝廷极可能不问舞弊先惩闹事——和盘托出。
“二位,”严恕声音低沉而恳切,“我等寒窗苦读,侥幸得中,所求不过一个清白公正。如今榜文争议如此之大,沈宗周等人之事,众目睽睽。若我等继续默不作声,在外人看来,岂非与彼辈同流合污?这‘举人’二字,将来如何心安理得?”
欧阳诩与崔琰相视,面色凝重。他们都是明白人。
严恕继续道:“陆子升等人欲叩阍,其心可悯,其行极险。一旦闹大,朝廷为维护体面,极可能以‘纠众滋事、淆乱科场’之名严惩,届时不仅真相难明,诸多同窗前程尽毁。”
“那贯之兄的意思是?”欧阳诩问道。
“我们须主动,但须合规。”严恕目光坚定,“我等联名,通过国子监、向礼部乃至于内阁陈情。
陈情内容有二:其一,表明心迹。鉴于外界物议沸腾,为证自身清白、维护科举公正,我等自愿请求朝廷对今科北闱所有中举者进行复核或复试。我等愿率先应查,以示坦荡。
其二,呈报舆情。如实反映国子监及各地士子因榜文悬殊而产生的普遍疑虑与激愤情绪,指出此舆情已近失控边缘,恐生事端。恳请上宪重视,以公允调查平息纷争,维系朝廷取士之公信与科场之稳定。”
他顿了顿,继续说:“此举有几重好处。一,主动将我等与有重大嫌疑者切割,占据情理主动。二,将可能发生的‘士人闹事’转化为‘士子陈情’,为同窗留一条出路。三,若朝廷确有整肃之心,此举或可成为一个台阶。”
崔琰沉吟:“此策确实更稳。只是,国子监那边?”
“刘司业执法严明,看重监规体统与士子前程。”严恕道,“他主管绳愆厅,我估计不会坐视不理。至于祭酒大人……应该也不至于反对,毕竟他深知事态一旦失控的严重后果。”
欧阳诩与崔琰均点头赞同。
严恕说:“事不宜迟,我即刻起草陈情书,恳请二位协助。昨夜已经夜访澄心斋,请刘司业暂时稳住陆子升他们。哪怕暂时被勒令闭门思过,也好过被衙役锁拿!”
二人闻言,眉头略皱,他们觉得严恕直接把陆子升的事捅到绳愆厅,是不是太快了?但是考虑到那些牵头人的性情,的确不是听劝的。为了保同窗的性命前程,的确也只能出此下策。
不一会儿,陈情书就写好了。
为呈请复核以证清白、平息舆情以安士心事
呈为今科顺天府乡试放榜后,物议沸腾,监内及各省士子群情激愤,事态恐将失控,特联名沥情上陈,伏乞钧座明鉴:
生等蒙国子监教诲,恪守监规,专攻举业。今科侥幸中式,本应潜心进修,以备会试。然自桂榜张挂以来,闾巷喧哗,士林鼎沸。所议焦点,在于榜上取录之人,与平日公认之才学高下悬殊过甚。尤其国子监内,勤学有闻之监生见黜,而功课荒疏、行止有亏之辈反登榜末,反差刺目,难以服众。
此等舆情,非止于口舌之争。监内已有多人激于义愤,串联欲行叩阍告状之举,言辞激烈,势同水火。生等窃以为,科场乃朝廷抡才大典,贵在至公。今争议若此,若不及时明断,非但有损国家取士之公信,更恐激成事变,使无辜士子因一时愤激而干犯法纪,断送前程,亦有损朝廷体面。
生等既为今科中式之人,身处漩涡,尤为惶恐。虽自信文章皆出自本心,无愧己志,然既遭物议,清白亦需公论。为杜绝天下疑谤,为昭示科举清明,更为免使朝廷抡才盛典蒙尘,生等甘愿为首,伏请礼部、都察院等衙署,对丙辰科顺天府乡试所有中式试卷进行严核,或另行命题,对中式之人予以复试。
如此,则才学真伪可辨,舆情公愤可平。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朝廷法度之严明、取士之公正,亦可大白于天下。若复查之下,生等确有文理不通、侥幸中式之情,甘愿领受革除功名之罚,绝无怨言。
情词迫切,皆出公心。谨此联名上呈,不胜惶恐待命之至。
严恕写完陈情书,就把自己的名字第一个写上去了。
欧阳诩看完,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作响:“正当如此!我辈读书,岂能与宵小同列?算我一个!我这就去寻抚州的陈淮,他必听我言。”说罢,他就签了名。
崔琰则沉吟片刻:“严兄思虑周详。此举虽险,但确是唯一不落口实的正道。真定府在京同乡中,尚有两位今科中了,我去探探口风。至少,直隶的孙立诚,为人实在,或可争取。”说完他也签了字。
国子监其他中举的同窗反应各有不同。
沈继出身明州望族,叔祖曾官至礼部侍郎,家风极严。他听严恕低声说明来意及陆子升那边的危局,面色立刻沉了下去:“沈宗周……”他齿间吐出这个名字,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此等人物登榜,简直是辱没‘举人’二字!我沈氏诗礼传家,断不能与此辈污名共浮沉。严兄,你做得对。这联名,我沈继署了。非但如此,若需财物打点、笔墨奔走,我亦可尽力。” 他答应得干脆。
山东济宁的王允中已经三十多了,在监生中已算“老成”。他听完,久久不语,望着廊外灰蒙蒙的天。“严贤弟,”他最终开口,声音沉毅,“你可知,此举无异将自己置于炭火之上?”
“我明白。”严恕垂首。
王允中摇摇头,“但‘士不可不弘毅’。我辈既读圣贤书,就不能在关键时刻往后退。这名字,我王允中签了。”
江西赣州的周文焕在斋舍内坐立不安,听完严恕的话,脸色白了又红:“严兄,这……这岂不是公然与朝廷取士结果相悖?风险太大,风险太大啊!”
严恕低声劝:“周兄,此刻非是悖逆,而是自救。如今舆情汹汹,若朝廷真彻查,所有新科举人都将被审视。主动请查,是自证清白最磊落的方式。若等别人来查,或被陆子升那般闹大牵连,恐怕更为被动。” 这番话点醒了周文焕自保的那根弦,他犹豫再三,终于颤声道:“……也罢,为求清白,我……我愿附议。”
但是严恕在拜访一位淮南籍的举人,吃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对方彬彬有礼,却门户紧闭:“严兄高义,弟心感佩。然弟以为,朝廷取士,自有法度。既已放榜,便当静候朝廷处置。聚众联名,恐非士子本分。抱歉。” 门轻轻关上了。
甚至有人冷嘲热讽:“严兄自己中了,便想当清流领袖了?何必拉我等垫背?” 这话如冰水浇头。
严恕与欧阳诩、崔琰奔波整日,口干舌燥,身心俱疲。黄昏时分,三人再次聚在严恕小院,清点名单。确定能签的,连他们自己在内,共十七人。其余十几位新科举人,或明确拒绝,或避而不见。
“十七人,” 欧阳诩沙哑着嗓子,“堪堪一半。够了。”
崔琰也面露倦色,但眼神坚定:“人心如此,不可强求。这十七人之名,足可说明问题。”
严恕看着那份逐渐填满的名单,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和更深的忧虑。这些名字,是十六份沉甸甸的信任,也是十六个可能被卷入风暴的同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