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诸臣最终批阅了那份经由国子监、礼部层层呈递的联名陈情书,也全面研判了都察院关于吴怀仁舞弊案的骇人案情。此案虽由副主考勾结吏员所为,主考赵弘简查无受贿实证,仅以“失察”论处罚俸,但顺天乡试取士之公信已遭重创。若不能妥善善后,不仅士林不服,恐伤国家抡才之根本。
几经廷议,旨意明发:丙辰科顺天府乡试所有中式举人,功名暂予保留,但须于十月十五日,集中于国子监,由礼部尚书亲自主持,予以统一复试。复试只考一场,四书文一、五经文一、策一问。届时未到场应试者,视为情虚,革去举人功名,永不叙用。
消息传出,京华震动。这一百零三名新科举人,瞬间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有人如释重负,摩拳擦掌,准备再显身手;有人如丧考妣,惶惶不可终日;更多人,则是五味杂陈。
对严恕、欧阳诩、崔琰等十七名联名者而言,这道旨意不啻为一种迟来的“正名”。他们当初“自愿请复”的诉求,以最彻底的方式变成了现实。
压力并未消失,反而更加具体——必须在这场万众瞩目的复试中,真正考出水平,方能彻底洗刷嫌疑,站稳脚跟。严恕接到正式文书时,手很稳,只对担忧的抱书说了句:“该来的,总会来。准备考篮吧,这次,简单些。”
对于其他那些未曾联名、却也自认清白的中举者,心情则复杂得多。他们多少有些埋怨严恕等人“多事”,将所有人拖入这般尴尬境地,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牵连的无奈与必须背水一战的紧张。国子监内,往日同科中举者之间的气氛,变得微妙而疏离,十七人隐隐自成一体。
最惶恐的,自然是那些以各种形式参与了作弊,但尚未被牵扯出来的人。复试如同一面照妖镜,悬于头顶。逃避即意味着承认自己不配此功名,应试则可能当场出丑,同样功名不保。数日之间,竟有十一人以“染疾”、“丁忧”、“急事归乡”等各种理由,向礼部报备无法参加复试。朝廷毫不留情,朱笔一批,此十一人功名当即革去,榜文除名。这般雷厉风行,让剩余者更不敢再有丝毫侥幸。
十月十五,晨。
国子监内的季考场早已布置停当,比乡试号舍宽敞明亮许多,但肃杀之气更浓。四周禁军林立,面无表情。剩余八十多名新科举人,依名册验明正身,搜检之严,犹胜乡试——经此一案,无人再敢大意。众人按编号入座,鸦雀无声,唯有纸笔摆放的轻响。
辰时正,礼部尚书亲临,绯袍玉带,神情肃穆,于上首坐定,并不多言,只一颔首。考题由书吏当场誊写,悬挂展示:
四书题: “君子不器。”
五经题(各考本经): 严恕需考《诗经》——“赋也,六义居首,试言其体要。”
策问题: “问:漕运、边备、吏治,三者于今孰为最急?何以筹之?”
题目下发,满场但闻研墨声与压抑的呼吸。
严恕凝视“君子不器”四字。为政》,言君子之学,不当如器物般拘泥于一用,而当体道通变,无所不宜。破题需点明“器”之局限与“不器”之宏通。
他提笔,于草稿纸上写下:“圣人论君子之体,期于大道而非小成也。” 破题径直将“器”归于“小成”,将“不器”归于“大道”,格局顿开。承讲、起讲,层层推演,论君子何以通晓仁义、明达事理,故能随材任使,无施不可,而非固守一技一能。文中自然融入了对“知者不惑”的更深理解,以及对“诵诗三百,授政不达”的反向思考:君子,正是要超越“诗书之器”,达于“经世之用”。全文气韵贯通,多了几分发自肺腑的坦然与洞见。
五经题考“赋”体,正在他用力之处。他结合《诗经》中《烝民》、《韩奕》等篇章,阐发赋体直陈其事、体物写志的特点,言其“铺采摘文,体物浏亮,乃教化之宏裁,雅颂之流亚”,论述清晰有据。
最后的策问,直指时务核心。经历过这场风波,严恕对“吏治”二字的体会刻骨铭心。他并未贬低漕运、边备之重要,但明确指出:“三者皆急,然吏治为纲。纲不举,则目张无力。漕运之弊在吏胥侵渔,边备之弛在将吏贪懦。故今日之筹,当以砥厉官常、严核考成为先。官清而后法行,法行而后漕可理、边可固。” 他将舞弊案所揭示的“吏”之腐败,升华到国政根本,对策则提出“重守令之选”、“严监察之责”、“简文法以去吏奸”数条,虽未必详尽,但切中肯綮,发自真诚。
场中其他诸生,神态各异。欧阳诩下笔如飞,崔琰沉稳健书,沈继面露矜持之色,当然,亦有人抓耳挠腮,面对“君子不器”泛泛而谈,对策更是空洞无物。
日影西斜,交卷时分。礼部尚书亲自收卷,目光扫过众人,依旧不言。但所有人都感到,一场真正决定命运的评判,才刚刚开始。他们的文章,将与他们的名望、他们在案发前后的表现,一并放在朝廷的衡尺之上,重新称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严恕走出考场,秋阳微暖。他不知结果如何,但心中一片平静。他已将所能理解的“道”,与所能付出的“诚”,尽数付诸笔端。功名得失,已非他所能全然掌控。他转头,看见不远处欧阳诩、崔琰等人也正走出来,彼此相视,眼中都有一种相似的、如释重负的坦然。
复试的尘埃落定,那股紧绷如弦的力道,才从严恕的四肢百骸慢慢松懈下来。随之而来的,并非预想中的轻松,而是一种迟到的、深及骨髓的后怕。
严恕独坐在书房里,灯花噼啪一下,惊得他指尖微微一颤。他摊开自己的手,这双手写过恳切陈情的联名书,也刚刚写完决定命运的复试文章。
他闭上眼,那些被刻意压下的律条文字,此刻清晰地浮现出来,字字如铁,砸在心头。《大齐律令》且不说,《御制大诰》 里“生员不得串联建言”、“监生不得纠党联名上告”的峻厉训诫,如同高皇帝的雷霆之音,穿越百年,在他耳边轰然炸响。
监生联名上书有司……这恰恰是《大诰》中明确申饬、可依律严惩的行径!自己怎么就敢?怎么就带着十六位同窗,把名字白纸黑字地签了上去,递到了绳愆厅,进而可能直达天听?
万一……万一有嫉恨者或舞弊余党反咬一口,将联名污蔑为“挟众胁迫,淆乱朝议”?那么,名单上的十七人,首当其冲的他,会是什么下场?革去功名恐怕都是最轻的,流徙、充军、乃至……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国朝初年,曾有监生因为觉得监规不公,串联十几位同窗上告有司,后竟被枭首示众。他的头颅一直挂在国子监门口的长竿上,长达几十年。大齐曾以军法治监。
后怕如同潮水,一阵阵冲刷着他。他本质上并非杨文卿那般精于算计之人,更不是陆子升那样纯粹到可以不顾一切的烈火。他只是一个想凭文章安身立命、珍惜羽毛也珍惜情谊的普通读书人。这次,他几乎是被内心的不平与对朋友前程的恐惧,推着、逼着,走到了风口浪尖,做出了远超平日胆魄的决断。
但是……
潮水退去,心底那块最坚硬的礁石露了出来。怕,是真的。但若时光倒流,再回到那个需要抉择的节点,他知道,自己恐怕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闭口不言,置身事外吗?他做不到。亲眼所见沈宗周之流的蹊跷,亲耳听闻那夜“丙三”的低语,亲身感受榜文带来的巨大不公与耻辱感……这些如同毒刺扎在心里。若只为自保而沉默,余生每次想起“丙辰举人”这个名号,恐怕都会带着难以言说的羞惭。
但是像陆子升那样,不管不顾地去叩阍,去抬财神像,将所有人的命运绑上愤怒的战车吗?那更不行。那是取祸之道,是拿鸡蛋撞石头,不仅自己粉身碎骨,还会连累无数同窗。义愤需要出口,但更需要智慧和路径。
那么,剩下的路,其实只有那一条看似最险、却唯一可能在规则边缘找到一丝缝隙的路——以部分“合规”的形式,提出一个让朝廷难以拒绝的“公允”建议,这其中的分寸,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独木桥,一侧是“结党乱政”的深渊,另一侧是“坐视不公”的泥沼。
他走了,并且,暂时走通了。朝廷接受了“复试”这个解决方案,这本身就是对他们联名举动的一种默许,也基本上宣告了他们无罪。
绳愆厅或者说国子监各位师长的帮助和支持,是必不可少的前提。严恕直觉上认为,是刘司业推动了他们这封陈情书的上交。把“监生乱政”,变成了监生向师长陈情,再由具有议政权利的国子监官员上陈礼部。把路子以“合规”的方式走通。这让他后怕之余,又感到一种“德不孤,必有邻”的庆幸。
从国子监到礼部到内阁,再到具有弹劾权的科道诸官员,都以最大的善意接受了国子监诸生的陈情,这背后是大齐士大夫集体对于科场舞弊的深恶痛绝。所以……大齐是不是还没彻底药丸?
严恕不后悔,即便此刻后怕犹存。这次经历,像一场淬火。他看清了自己能承受的恐惧底线,也触碰到了自己内心深处那不可退让的原则。功名、前途,依然重要,但有些东西,似乎比它们更重。
经此一事,那个昔日只知埋首经史的监生严恕,仿佛被劈开了一层外壳,露出里面更坚密、也更清晰的质地。
他轻轻吹熄了灯,让月光流入室内。京城已入初冬,而严恕终于可以真正地、安心地睡一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