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齐的春闱会试和秋闱乡试一样,都是三场九天。第一场考四书题和五经题,第二场考论、判(会试有时候不考)、表、诏、诰,第三场考策论史论。表面上看来,除了一个在春天,一个在秋天以外,区别不大。甚至连会试场地都在顺天府的贡院之内,也就是严恕考秋闱的场地。
但是,实际上二者的区别并不小。
首先,会试的等级更高,是面向全国精英的抡才大典,所以其对防作弊要求更严格。以往乡试三场中间可以交卷出场,但是会试不行。会试九天都要留在场内,锁院以后非重病和火灾根本出不去。
其次,会试在二月九号考第一场,实在是太冷了。所以在号房内会有炭盆,可以热粥饭。当然,随之而来的是,火灾概率大大提高。而且为严格防止作弊,会试的号房内部不允许有尿壶或者马桶,也就是必须统一出去上厕所。
最后,会试虽然重视首场八股,但是对二三场的重视程度比乡试有所提高。可以这么说,会试的四书题八股文是敲门砖,若写太差,考官可能不会看你后面的卷子。但是五经题中对经义的阐发,以及后面策论的撰写,也是会试阅卷的重心之一。所以会试三场必须面面俱到。
会试对士人来说,是一场冲击身心健康的大考。在二月上旬的京城,脱衣搜检,还要在基本没有取暖设备且上下透风的逼仄号房内住九天。实在是为难人了。在如此恶劣的条件下,竟然仍要篇篇文章似锦绣,只能用可怕来形容。
严恕有些庆幸,这个身体从小就健康,基本上不得什么大病。而且自己很久之前就有早上跑步、晚上静坐的好习惯,加上三餐定时,睡眠充足,又是二十四岁的好年纪,应该能经得起折腾。
年节的烟火气还未散尽,严恕便沉入一种更为凝练紧张的节奏中。他再无杂念,将全副心神投注于即将到来的会试——这场决定能否“跃龙门”、成为进士的终极较量。
严恕保持着严格的作息。
晨间,诵读经传注疏一个时辰,务求精神贯注。
上午,专攻经义与会试论、表。他练习的论题,多是“王霸之辨”、“义利之辨”、“教化与刑政关系”等根本性命题,要求文章有恢弘的架构与严密的逻辑。表文则重点练习贺表、谢表、进书表等实用文体,模仿其雍容典重的气度与精确的颂圣修辞。
下午,主要用于研读史籍、整理策问素材,并动手撰写策论提纲。他常就一个时务题目,如“如何解决辽东屯田与军饷矛盾”、“漕运与海运利弊再评估”,先列出历史沿革、当前利弊、各方观点,再尝试提出自己的渐进式对策,力求“援古证今,切实可行”,避免空疏。
晚间,回顾白日所学,或与来访的项弘、欧阳诩、崔琰等友朋讨论疑义,交流所见程文心得。他们偶尔也会就某个策论题目激辩,但在经历了乡试风波后,言辞间都多了几分沉稳与相互提醒。
国子监的课程,严恕择要而听。博士官们有时会召集有望春闱的举人,进行额外的策论指导或模拟考校,题目往往比乡试更难,评语也更为犀利。严恕珍惜这些机会,将其视为检验自己备考成果、调整方向的试金石。
时光便在不断的阅读、思索、写作与讨论中悄然流逝。案头的稿纸越积越厚,笔记的眉批越来越密。窗外,从残雪到新柳,春意一日浓过一日。
二月初一,朱鼎再次请严恕过府说话。
书房内,新焙的茶气与旧书卷的沉香交织,严恕垂手恭立。
朱鼎抿了口茶,示意严恕坐下,温言道:“贯之,坐吧。今日叫你过来,一是叙叙乡情,二来,春闱在即,你首次参会试,有些事需心里有底。”
严恕躬身:“多谢世伯关怀。小侄正要请教。”
朱鼎颔首,放下茶盏,神色稍肃:“首要的,是知悉今年帘官之任。皇上已钦点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沈鲤沈大人为主考,翰林院侍读学士郭正域郭大人为副主考。”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沈尚书你已经见过了吧?就是你们这次乡试复试的主考。”
严恕点点头,他是见过,但也仅限于看到过脸,他对沈尚书本人知之甚少。
“沈尚书为官清正,学问渊粹。他是三朝元老,清流砥柱,以性格端严、持正敢言着称。这次顺天府乡试闹得那么大,会试之时,朝廷要借助沈尚书的清望压下所有的怀疑。他是理学大家,为文、取士崇尚醇正典雅、理明气充之作。”朱鼎接着说。
“至于郭学士,”朱鼎指尖轻点桌面,“他乃当世文章宗匠,他比较重视文采气度。除此之外,他还特别注重经世致用。在阅卷中,我估计他会特别留意策问部分,看重士子对现实问题的洞察与切实对策。”
严恕听得专注,心中默默记下。
朱鼎话锋一转,叮嘱道:“知晓考官,是为让你下笔时心有方向。此外,考场内外,有几件切事你须谨记——”
他扳指数道:“其一,保重身心。 号舍寒湿,务必携足艾绒、厚褥。吃食要洁净、温热。其二,留意‘火号’与‘臭号’。 若分到靠近炉灶或厕房的位置,气味熏蒸,需有定心忍性的准备。其三,留心书写。 墨要浓匀,字要端楷,一份清爽的考卷,未阅文已先得三分好感。其四,莫与人争。 入场出场,若遇拥挤推搡,务必忍耐,保全自身为上。”
朱鼎的语气愈发恳切:“贯之,你此去龙门,一步一坎。记住,三场不仅考文章,更是磨心志。 九天之中,无论遇何困顿,务必神完气足,坚持到底。”
严恕离席,长揖到底:“小侄定当谨记,不负栽培。”
朱鼎将他扶起,眼中露出期许:“望你此去,能为我嘉兴再添一位进士。”
自朱府回家以后,严恕就开始调养精神。他不再埋首书册,只每日看一篇策论的程文,写一篇时文的破题承题,全当保持手感。其他时间,他多凝神静坐,保持饮食和睡眠的节律。务必在会试之前把身心都调整到最佳状态,才能去经受那炼狱一般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