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一,至平二十四年丁巳科会试放榜日,京师的空气里还滞留着倒春寒的料峭,但礼部门前早已被热望与焦灼的人潮烘得发烫。黄纸朱字的榜文,像一道无声的雷霆,劈开三百余人的命运。
严恕站在稍远的人墙外,他远远地在那黄榜之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第一百二十六名,浙江嘉兴府嘉善县,严恕。”
心头那块悬了月余的巨石落了地,但并未激起狂喜的浪花,只沉沉地、妥帖地归了位。一百二十六名,一个中庸而实在的名次。于五千举子中脱颖而出,是为“贡士”,拥有了殿试的资格。
严恕有些恍惚,自己到底何德何能居然能一考就中了贡士?三次乡试的经历,一直让严恕觉得自己考运不佳,故而他真的没想到居然这次春闱能如此幸运。
他望向榜前,众生百态如一幅淋漓的写意:有人狂喜长啸,涕泪纵横;有人面如死灰,踉跄退场。
严恕的目光,却不由地被左前方一个挺拔的身影攫住——杨文卿。杨文卿正微微仰头,凝视榜文上方,侧脸线条在春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出一种近乎锋利的平静。严恕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中了然:第四十二名。一个漂亮得足以令任何人侧目的名次,远优于自己,几乎半只脚已踏入了二甲前列。
杨文卿似乎察觉到视线,转过头来。四目相对刹那,他脸上那层完美的平静冰面瞬间化开,绽出无可挑剔的、炽热的笑意。他分开人群,疾步走来,一把握住严恕的手臂,力道真切:“贯之!同喜,同喜!你我兄弟,终是共跃龙门了!”
那笑容与热切,与江西会馆茶会时一般无二,仿佛期间所有的微妙隔阂从未存在。严恕拱手,依着礼数诚恳道贺:“质夫兄名次远在弟之前,实至名归,弟由衷钦佩。”
杨文卿的笑意更深,声音压低了半分,带着推心置腹的诚挚:“贯之切莫妄自菲薄,殿试才是真章,以兄之沉稳学识,临轩对策时稍加展布,超擢而上,易如反掌。” 话锋随即轻巧一转,“昨日偶遇平仲兄,他还问起你,说你文章‘理实气醇’。这次登科应该不难。”
项弘此时也踱了过来,“元亮……” 严恕声音有些干涩。
项弘闻声转过头来,脸上已漾开一片温朗的笑意,那笑意不见半分阴霾,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般的清明。“贯之,”他先开了口,语气轻松如常,“恭喜。一百二十六名,稳扎稳打,正是你的风格。”
严恕更觉堵闷:“元亮,你……”
“我名落孙山了。” 项弘接得坦然爽利,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趣事,甚至还带着点自嘲,“会试只取三百余人,岂能个个高中?我之学问,自家清楚,火候未到,还需淬炼。倒是你与质夫,”他抬眼望向杨文卿,笑意加深,“双双告捷,今日真当浮一大白。”
此时杨文卿也已走近,他显然已知晓结果,脸上适时铺上一层得体的、带着慰藉的慨叹:“元亮兄……” 他拱了拱手,言辞恳切,“此番偶有蹉跎,殊为可惜。然兄台大才,家学渊源,三年后再战,必是魁首之选。”
项弘笑着还礼,态度甚至比杨文卿更洒脱自然:“质夫兄过誉了。败即是败,无甚可惜。倒是见你高居四十二名,方知你平日藏锋之深,佩服之至。”他又转向严恕,眼神澄澈真诚,“贯之,你二人如今并肩入围,殿试之上,更当竭力向前。我虽局外,亦与有荣焉。”
他的祝贺毫无滞涩,全然发自肺腑,竟无一丝一毫的酸涩或强颜欢笑。这份风度,让杨文卿那精心调配的慰藉之词,反而显得轻飘了。杨文卿眸色微动,笑叹道:“元亮兄气度,真非常人可及。”
严恕深深看着项弘。他是了解的,项弘骨子里何等骄傲,嘉兴项氏世代书香,对他焉能没有期许?此刻的平静与真诚,或许有三分是世家公子深入骨髓的教养支撑的体面,但那剩下的七分,恐怕是真的豁达。
“什么气度不气度,”项弘摆摆手,仿佛拂去一粒尘埃,“不过是想得开罢了。读书考试,原是为明理致用,非为这一纸榜文所困。我观此次策题,于河工一道着墨甚深,回去倒要再细细揣摩,方不负这番辛苦。” 他话里话外,竟已跳脱出落榜的得失,转而回味起学问本身了。
他拍了拍严恕的手臂,力道踏实:“贯之,你且安心备考殿试,不必为我挂怀。” 说完,他竟率先转身,朝着自家寓所方向行去,步履从容,青衫背影在光影中,透着一种松快的意味。
严恕与杨文卿落在后面。杨文卿低声道:“元亮兄真是……洒脱得令人意外。” 语气里有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不知是钦佩,还是不解。
殿试定于三月十五,距离放榜只有十四天,外间的扰动无孔不入。同年之间的拜访、交流、试探陡然频繁。还要根据礼仪去礼部尚书府上递送“门生帖”,以谢座师。
放榜后第三日,严恕备好了门生帖与履历,依礼前往座师、礼部尚书沈鲤府第拜谒。沈府门庭并不显赫,只悬一素匾,门房老仆沉默寡言,通传后便引他入内。
厅堂内无奢陈,唯书卷盈架,檀香清苦。沈鲤身着家常道袍,坐于堂上,须发已斑白,目光清矍如古潭,不怒自威。衣冠,趋步上前,于堂中端正跪拜:
“学生嘉善严恕,蒙老师甄拔,得列贡士。特来拜谒,叩谢老师栽培之恩。”
言罢,依礼 “两拜三叩” 。礼数周全,但无冗词。
沈鲤受了礼,声音平稳无波:“起来吧。老夫读你墨卷,理路尚清,无浮泛语。殿试在即,天子临轩,务以实心实学应对。朝廷取士,首重品行,次及文章。去吧。”
这便是见面的全部了。没有一丝多余的客套,更无暗示提携之语。此为结束之意,遂再次躬身长揖:
“学生谨遵老师教诲,必当克己砺行,不负老师。”
沈鲤不再多言,只以目光微示。严恕会意,恭敬倒退数步,方转身由老仆引出,再将自己准备的贽礼——一方古砚,交给了沈府下人。严恕知道沈尚书并不看重这些。随即他便走出了沈府。
这日午后,崔琰与欧阳诩联袂来访,他们二人均已落榜,故而时间充裕。
崔琰性子直,开门见山:“贯之,近日风声你可听闻?有人重金搜罗往年鼎甲、翰林们的策论范本,私下揣摩圣意与文风。杨质夫处,据说门庭若市,所得颇丰。”
欧阳诩则更谨慎:“临阵磨枪,寻些参考也是常情。只是心思若全用在此等处,恐舍本逐末。”
国子监里充满了各种交流,而更直接的提点,则来自朱翰林府上的一次谈话。这位世伯并未多问他的备考,只在闲谈品茗时,似不经意道:“今上近年,颇厌空言,尤重实务。北虏初平,而漕运、盐政、边饷诸事,如人体痼疾,看似平稳,实则一触即痛。贯之……” 他的目光如古井,深不见底,“心中有民瘼,笔下自有山川。 至于文章华彩,不过是锦上之花罢了。”
这番话点明了方向,也卸去了取巧的侥幸。严恕不再去想什么“鼎甲文风”,只将自己关在房中,就着烛火,一遍遍推敲若论及漕运、边防、吏治,该如何破题,如何立论,如何既能切中时弊,又不失朝廷体统,最终归于切实可行之道——这恰是他性格与学识的底色。
放榜后的第五日,国子监循例为本科贡士举行庆贺,兼有勉励、训导之意。
李祭酒可能是年纪大了,这些日子都告病假。刘司业作为监内师长,席间赠言,目光扫过席下诸生:“诸生已过春闱,将觐天颜。切记,殿试非为再决高下,乃为天子亲睹贤才。当以忠悃之心,陈经国之论。平日所学,尽在此刻;平生所志,亦见于此。勿惑于旁门,勿惶于得失,但求堂堂正正,无愧于心,便是家门之幸,朝廷之幸。”
宴散时,杨文卿与几位名次靠前的贡士谈笑风生,只是对严恕寒暄了几句。严恕也和他虚与委蛇了几句。不过他知道,就自家这敷衍的水平,落在杨文卿这种人精眼里,疏远之意已经完全一清二楚了。但是他也不想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