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金殿对策(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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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平二十四年三月十五日,寅时,宫城之内。

夜色尚未褪尽,皇城巍峨的轮廓如同巨兽,蛰伏在靛青的天幕下。严恕与数百新科贡士,身着统一的蓝色进士巾服,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自长安左门静默鱼贯而入。

他们穿过重重门阙,脚下是平整如镜的“海墁”金砖,两侧是如钢铁般肃立的金吾卫,盔甲与戟刃在微弱的灯笼光下泛着冷硬的寒光。空气凝肃得只剩下衣衫摩擦的窸窣与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这里的气息,与贡院的苦寒拥挤截然不同,是一种至高无上的庄严。

队伍最终停驻在皇极殿前广阔的丹墀广场上。贡士按会试名次列班,严恕位列一百二十六名,站在了广场中段靠后的位置。从这里望去,巍峨的大殿高踞于三层汉白玉须弥座之上,在渐亮的天光中显出沉雄的剪影。殿前铜龟、铜鹤静默,香炉中已升起袅袅青烟。

辰时初刻,净鞭三响,撕裂寂静。

韶乐大作,庄重而略嫌刻板的旋律回荡在宫阙间。文武百官依序从两侧甬道步入,按品级肃立。随后,皇帝升御座。

那是严恕第一次目睹天颜。御座遥远,细节难辨,只能看到一袭庄严的玄色十二章衮服,和冠冕下垂的玉藻微微晃动。皇帝陛下——这位少年时以旁支入承大统,至今已御极二十四载的至尊,并没有像戏文里那般挺直如松,反倒像是深深陷在那巨大的御座里,姿态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慵倦。

高坐于御座之上的至尊只是沉默地俯视着脚下如蚁群般黑压压的臣子与新进。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并非来自煌煌仪仗,而正是从那沉默的御座中心弥漫开来。那是一种洞悉一切、却又对一切保持冷淡疏离的渊默。

严恕迅速垂下眼帘,跟着山呼万岁,声音汇入洪流,在广场上轰鸣。

传制官宣唱礼仪后,内阁大学士捧出策题,于御前跪展,而后送至丹墀下的黄案。

礼部官员再次唱名,贡士们整齐跪拜谢恩。随后,执事官将策题誊印于大幅题纸,由众多内侍迅速分发至每一个考案。整个过程,鸦雀无声,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哗啦声。

考案就设在广场上,一人一桌,上有笔墨砚台。严恕的座位靠后,前方是同僚们蓝色的背影和殿宇巨大的屋脊。他深吸一口清冷的、夹杂着檀香味的空气,凝神看向发到手中的策题。

黄纸朱栏,只有一行御笔亲题的策问:

“朕惟理财之道,经国之大本。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然今太仓之积,岁入有常,而九边之饟、百官之俸、工程之费日增。问:何以固本培元,使国用饶裕而不伤民力?尔多士其详陈方略,务切实可行,朕将亲览焉。”

严恕看到题目,脑子里第一时间想到的并不是如何写对策文章,而是他于少年初习策论之时与父亲严侗的一番戏言。

“策论也就是金殿对策的时候有用,乡试基本不太看。”严侗说。

“殿试?”

“对。”

“那的确还得再等几年。”

“呵,你小子还挺有自信的。”

“那是,孩儿总得青出于蓝么。”

金殿对策,青出于蓝,如今坐在这皇极殿前,严恕突然觉得有些激动,这是他父亲从来没有踏上过的战场,也是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荣光。

严恕强迫自己定下心来,再好好看了一遍题目。这是“理财固本”之问,是实实在在的国计民生。随即压力袭来:此题人人能言,但写出新意、深度与分寸,极难。他脑中飞快闪过师友谈论田赋时的凝重,闪过会试期间所闻漕运、边镇的种种耗弊。

“臣对: 臣闻帝王之治天下,如农夫之理阡陌。阡陌正则沟洫通,膏泽润而嘉禾生;治国亦然,经理得其道,则本固元培,虽遇水旱而仓廪不匮。钦惟皇帝陛下,睿智临轩,询及国用,此乃社稷之福,生民之幸也。臣草茅新进,敢不竭其愚衷,以对扬明诏?”

严恕以“农夫理阡陌”起兴,是他斟酌后的选择。这个比喻朴实、亲切,将至高无上的治国之道,拉回最基本的生息之理。它暗示了解决方案也将是耐心、细致的,而非奇谋妙计。这符合新进士人稍显笨拙的人设,也暗合儒家重农的根本。

写完第一段以后,严恕文思泉涌,继续写下了几段话。

“臣窃观理财之要,与养生之道同。 生之者,众也;食之者,寡也。今观天庾之储,岁入有常经,而九边饟额日增,中外百官俸给浩繁,加以河工边墙诸大役,岁无虚日。是“食之者”未得其寡,而“为之者”或失其疾也。然欲求富国之方,必先辨其本末。伤民力以聚财,此斫本之术;顺民情以生财,此培元之方。 故今日之策,不在广求科敛之途,而在深究节养之理。

一曰清亩核丁,使赋出于田,役出于丁,奸诡无所隐。 夫赋役者,国之常经也。然臣闻各地田亩,欺隐者众,或“有田无粮”,或“有粮无田”。富者阡陌相连而输税反轻,贫者地无立锥而庸调倍重。此非制度不善,实稽查不严,胥吏因缘为奸耳。请敕下户部,行“履亩清丈”之法于欺隐最甚之区,选刚正官督之,令田皆载册,粮皆归户。清其影射,则田赋可增而不加征于民;核其虚丁,则徭役可均而不偏累于户。 此《周礼》均人掌均地政之遗意,亦当今去弊之亟务也。”

这段是最险的一笔。清丈田亩,是历朝难题,触动豪右,极易滋生大狱。他下笔时,心跳都重了几分。但他刻意将范围限定于“欺隐最甚之区”,将目的阐释为“使赋出于田,役出于丁”——这是在追求赋役公平,而非单纯增加税收。他试图将一场可能腥风血雨的政治较量,包装成一个技术性的财政校正。写至此处,他仿佛能感受到御座上那道目光的穿透力。

写完这些,严恕感觉一下子轻松了下来,他继续写道:

“二曰汰元省费,使禄足以养廉,用必归于实。 国家设官分职,原以为民。然员额渐冗,则俸给日耗;工程繁兴,则赀财虚糜。臣非谓边工可弛,乃谓其中可省者,当断在必省。如各监局之造作,非急用者可缓;如各处之贡采,非土宜者可罢。至于文武员弁,宜严考成之法,其老疾不任事、阘茸无绩效者,量行沙汰,毋使素餐。省一冗员,则岁省数十金之俸;罢一不急之务,则岁省数千缗之费。 所省之数,用于边,则士饱马腾;用于河,则堤固澜安。此“为之者疾,用之者舒”之实效也。

三曰通商惠工,使货畅其流,民得尽其利。 生财之大道,在使民自为生。今商贾贸迁,往往困于关津之重征,沮于地方之留难。夫东南之丝帛,西北之皮毛,皆天地自然之利。宜申明旧章,蠲除苛细,使行旅愿出于其途。又如江西之瓷,闽浙之茶,官府采办,往往抑值侵牟,使匠户困顿。宜定公平值,及时给直,则工不惰,器不窳。藏富于民,何忧国用? 此管子‘不夺民时,之智,取其意而行以宽仁,则上下交益。”

思路至此,豁然开朗。前两条重在“节流”与“校正”,此条方是“开源”正途。他避开“重农抑商”的教条,直言“货畅其流,民得尽其利”。引用管仲这个名字在理学语境下有些敏感,但他强调“取其意而行以宽仁”,这就巧妙地将法家的手段,纳入了儒家“惠民”的框架。

严恕芯子里的现代思想似乎在叫嚣着一个目前已经不怎么被学术界认可的命题“资本主义萌芽”。但无论如何,大齐的工商业是发达的,只要不是杀鸡取卵,而是因势利导,何愁国家不富?

“虽然,行之则存乎人,要之则本乎上。 陛下果能持躬俭约,为天下先,则百司不敢侈靡;陛下果能综核名实,信赏必罚,则群工不敢玩愒。然后清丈之令下而阻挠不行,汰省之议行而谤讟不起,通商之政布而中饱可绝。盖理财即理财之人,尤在理财之心。心正于上,法行于下,元气自充矣。

臣孤陋愚昧,罔识忌讳,诚惶诚恐,惟陛下裁察。臣谨对。”

最后,他将一切具体方略,归结于皇帝的“俭约”与“综核名实”。这是安全的落脚点,也是唯一的出路。所有的改革,若无最高权力意志的坚定支撑,终是空谈。

写完“臣谨对”,严恕轻轻搁笔,如同卸下千钧重担。手指因长时间紧握而僵硬,但心中却有一片尘埃落定的平静。

严恕将全文看完一遍,再恭恭敬敬用馆阁体重新誊写。殿试“以书取人”的倾向明显,他的馆阁体端正匀净、黑亮光洁,在数百份试卷中,一手好字能立即提升印象分。

阳光刺眼,广场上墨香弥漫。严恕不知道这篇凝聚了他全部实务思考与文字心机的策论,最终会抵达何处。但他知道,他已将自己对经典的理解、对时务的观察、乃至那份在严苛家教下养成的诚恳的秉性,悉数呈于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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