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写序(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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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恕回到自己的院子匆匆梳洗了一下,换上素服,走到正堂祭拜了亡妻。然后他与父母弟妹一起吃了晚饭,只是这个时候的他食不知味,根本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

吃完饭后,严侗和李氏都让严恕早点回房休息。严恕回到自己的房中,却满目皆是回忆。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这句纳兰性德的词他早就会背,可如今咀嚼起来,却是如此的刺痛入骨。“赌书泼茶”,他和钱肖月也曾经有过的,不是么?

这间屋子已经近三个月无人常住,虽有下人定期洒扫,但那属于“家”的鲜活生气已然抽空,只剩下景物依旧,冰冷地陈列着。

目光首先撞上的,是窗下那张黄花梨木书案。 案上一切如常,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笔山上搁着几支她用惯的狼毫,洗得发白的青玉笔舔靠在砚台边,一方她最爱的眉纹歙砚里,墨迹早已干涸板结,却无人清洗。严恕仿佛看见她披着外衣,就着晨曦或烛光,在这里一笔一划地校勘,偶尔停下,蹙眉沉思,或因一阵咳嗽而伏案喘息。

他缓缓挪步,走向内室的拔步床。 帐幔已换成了素色,被褥叠放整齐,冰冷没有一丝人气。床边小几上,却还放着她睡前常翻的几册书。

窗边的矮榻上,铺着她惯用的那个半旧锦缎靠枕,颜色已暗淡。 那是她精力不济时,倚着休息、偶尔也能就着榻上小几写点短札的地方。榻边小几的红漆剥落了一小块,那是某次药碗不慎碰擦留下的痕迹,当时她还惋惜了许久。如今,这点瑕疵连同靠枕上隐约的凹痕,都成了她存在过、生活过的刺目证据。

他的视线掠过墙角半人高的香炉,那是她喜欢在冬日燃一点沉香驱赶阴湿气的;掠过博古架上几件并不名贵却雅致的瓷器摆件;最终落在妆台上。 台上没有多少脂粉钗环,只一把象牙梳子,几根素银簪子,和一个打开的首饰匣子。

最令他心脏紧缩的,是衣柜门微微开着的一条缝。 里面整齐挂着的,不仅有她的衣物,还有他留在家中的几件旧衫。一切仿佛仍在等待,等待男主人归来,等待女主人某日身体好转,能再度起身,为这房间增添一点暖色与声响。

然而,等待永无回音。所有的物品都在,保持着主人最后一刻离去时的模样,沉默地散发着她的气息、她的习惯、她生活的点点滴滴。它们比灵堂的牌位更具体,比书稿的墨迹更私密,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那个曾在这里呼吸、思考、微笑、蹙眉的人,已经永远消失了。这个曾经充满她身影、气息和低语的“家”,如今只是一个精美而凄凉的遗物陈列室。

严恕再也支撑不住,背靠着冰冷的门框,缓缓滑坐在地。他没有嚎啕,只是任由滚烫的泪水无声地奔涌,视线模糊中,满屋的器物都晃动起来。

严恕只能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于是,他来到书案边,写下了《校雠通考》序:

至平丁巳夏五月,新进士严恕,泣血序于嘉善苫次。

呜呼!此乃吾妻钱孺人肖月绝笔之辑也。今手泽犹温,而音容已杳。开卷潸然,不知涕之何从。

吾妻钱氏,生于嘉兴文献之族。幼承庭训,夙慧天成,于经史图籍,有异禀焉。自结缡四载,余或羁旅京华,或潜究章句,妻则羸卧床榻,药裹为伍。然病骨支离,未尝一日废卷。每余归省,辄见其凭几丹黄,丛残满案,神思所寄,焕若忘疾。尝谓余曰:“版本之学,乃读书第一义。南北隔绝,私藏星散,真赝杂糅,学者病之。欲为梳剔,成一家言。” 余时漫应之,讵意其以余生之力,竟践斯言!

是书也,上溯汴梁旧梓,下逮金陵新锓,旁及吴越私刻、闽蜀坊本。凡经史子集四部之要,莫不广蒐异本,校其异同,辨其源流。其考据也精审,如老吏断狱;其裁断也公允,如明镜照形。于唐卷之古朴、宋刊之流丽、今本之得失,皆能执要探微,洞见真髓。至若一行款之变、一字画之讹、一钤印之微,亦必追本溯源,务求其当。可谓集闺阁之灵慧,尽朴学之能事矣!

嗟夫!古称三不朽,立言居其一。士大夫皓首穷经,未必能有成编。而肖月以韶年弱质,困于床蓐,乃能澄思渺虑,成此浩帙。其志之坚,其学之邃,其功之勤,虽古之曹大家、李易安,何以过焉?此非独余之私痛,实斯文之公憾也!

今遗编具在,俨然如对。每一朱墨,皆心血所凝;每一条目,皆精神所寄。恍见青灯影里,病腕犹持霜毫;药烟影中,明眸尚穿缥帙。其志竟成,而其身已萎。痛哉!然则,躯壳虽隳,灵明不昧。是书之存,即吾妻之存也;是书之行,即吾妻之言立于天地间也。

余不敏,忝列甲科,方愧无补于盛世。今抚兹遗编,乃知立言之不朽,固在德业之精诚,岂独功名为然?谨泣血校字,谋付枣梨,庶使幽光不泯,慧业长存。后世读者,倘由是编而知有嘉兴钱氏其人,其学,其志,则吾妻寒暑之苦心,与病榻最后一息之孤诣,为不虚矣。

开篇写下“泣血序于嘉善苫次”时,他眼前便是灵堂素帷的景象。 笔尖仿佛有千钧重,每一划都像在撕裂尚未结痂的伤口。

当记述妻子“羸卧床榻,药裹为伍”却“未尝一日废卷”时,他仿佛又看见她半倚在榻,一面轻声咳嗽,一面执拗地就着窗外天光校对条目的侧影。 那时他只觉心疼,劝她多休息,她却总是微笑着摇头,眼神清亮地说:“此事有趣,能忘病痛。”

写到“其考据也精审,如老吏断狱;其裁断也公允,如明镜照形”时,他正翻到书中考证《元丰类稿》某处宋本与今本异文的一节。 妻子不仅罗列了南北七种藏本的异同,更引证笔记、方志,推断出讹变始于南宋某次翻刻时的版片残损,论断清晰有力。严恕自忖,即便是国子监的博士,也未必能有如此绵密扎实的功夫。一股混合着骄傲与酸楚的热流冲上眼眶——她本该享有更广阔的天地,更多的知音,而非困在这小小庭院,独自面对青灯黄卷与日益沉重的病体。

最令他心神震颤、笔锋几度停顿的,是写到“是书之存,即吾妻之存也”这一句。 他搁下笔,闭目良久。灵堂的死亡是冰冷的终结,但眼前这些字迹却如此鲜活,充满了她独特的思考、品味与执着。这部书,确确实实是她生命另一种形式的延续,甚至是一种升华——挣脱了脆弱肉身的束缚,以最纯粹的知识与智慧形态留存于世。这想法带来一种尖锐的慰藉:她并未完全消失,她最精华的部分,被封印在这墨香纸页间,等待后来者的开启与共鸣。

最后,他写下“谋付枣梨,庶使幽光不泯”的承诺时,心中已然下定决心。 这不仅是一个丈夫对亡妻的悼念,更是一位学者对另一位置身于非凡学术成就的同行的责任。他要校勘全文,厘清未定之处,寻找可靠的刻书坊,让《校雠通考》真正问世。这将成为他接下来最重要的事,比以后如何“起复”、如何面对官场,都更重要。

序成搁笔,烛泪堆叠,如同他流不尽的心泪。这一个多时辰的书写,仿佛完成了一次与妻子灵魂的深刻对话。极致的悲痛并未消失,却沉淀为了一种更为坚实的东西——理解、承载并延续她的志业。

严恕轻轻抚过书稿封面,低声道:“肖月,你的书,我们的书,一定会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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