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宝儿坐在石阶上,眼皮越来越沉。阳光照在脸上,暖乎乎的。她刚啃完半个馒头,手里的蜂蜜罐还没放回包袱,忽然听见桃木剑发出一声轻响。
不是风刮的,也不是她碰的。
那声音像是从剑柄里传出来的,短促又清楚,像有人敲了下筷子。
她睁开眼,把罐子塞进侧袋,顺手摸了摸剑身。干的,没潮气。她低头看罗盘,指针原本静静躺着,现在微微动了一下,往西南偏了一点。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两下。
她掏出来,屏幕亮着一条新消息。没有名字,只有号码发来一段字:“城西老槐巷七号,百年古宅,夜夜哭声。若您愿来,请速回。”后面附了张照片,拍的是个门楼,墙灰掉了大半,藤蔓爬满柱子,檐角缺了一块,看着像被什么咬过。
她眯眼看了三秒,把照片放大。门环是铜的,左边那个少了一只兽头眼睛。她在包袱里翻出记事本,撕下一张纸,用铅笔拓了拓门环形状,再对比照片——一模一样。
这地方她没见过,可拓片上的纹路有点熟,像是在哪本旧书里见过类似的图案。
她把手机放下,拿出罗盘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拨动外圈天盘。指针转了半圈,停在西南方向,和照片里的位置一致。她小声说:“不是乱报的。”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电话。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没直接接,而是从包袱里取出一小瓶朱砂粉,倒一点在食指尖,再用桃木剑尖蘸了点,在手机背面画了个小符。画完,她才按下接听。
“喂?”她声音还有点哑。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你……是那位小道姑?”
“你是谁?”
“我姓沈,是老槐巷七号的主人。”他的声音低,说话时总停顿一下,像是怕被人听见,“我看到网上有人说你帮学校解决了事,我就想……能不能请你来看看我们家?”
“你家怎么了?”
“每到十二点,楼梯就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从一楼走到三楼,又走回去。墙上会现人影,佣人说看见穿旧式衣服的女人站在走廊,可打开灯什么都没有。我妈每天晚上都醒,她说有人叫她名字,叫得特别轻,就像贴着耳朵说的。”
欢宝儿听完,问:“你们找过别人吗?”
“找过电工,查线路;也请过心理医生,说我妈有幻听。可医生住了一晚,第二天就搬走了,说什么也不肯提那一夜的事。”
她低头看罗盘,指针还在西南不动。
“你们家祖上是干什么的?”她问。
“清朝时做过县令,后来家道中落,我爷爷逃难去了南洋。我是去年回来的,继承这栋房子。本来想修一修卖掉,可住了几天就发现不对劲。前年有个施工队想拆东厢房,夜里工具全丢了,第二天在井里捞出来,每把铲子上都缠着红布条,写着生辰八字。”
欢宝儿眨眨眼:“他们动了地基?”
“挖到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止步’两个字,下面还有几行小字,没人认识。”
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从包袱里掏出昨天校长给的那张老校刊照片。三十七个孩子站在阳光下,笑得很齐。她轻轻摸了摸纸面,说:“你们家有没有供过什么东西?不是香火那种,是偷偷供的,不敢让人知道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男人终于开口:“有。我奶奶留下的一个小柜子,锁着,说谁也不能开。我妈说那是‘家神’,要天天上水一杯,换一次毛巾。我不信,去年打开看过一次——里面没神像,只有一个布娃娃,眼睛是黑线缝的,身上穿的是百衲衣,胸口写着名字,但墨迹模糊了。”
欢宝儿的手指停在照片边缘。
她没说话。
男人急忙解释:“我没动它!我就看了一眼,马上关上了。可从那天起,半夜的脚步声就开始了,而且多了一个人的脚步,像是跟着我走。”
她问:“你后悔打开吗?”
“我后悔。”他声音有点抖,“我宁愿信你,也不愿信它永远不走。”
欢宝儿把照片合起来,放进作业本夹层。她抬头看了看天,太阳还在,风吹得道袍一角扑扑地动。她站起身,把桃木剑背好,罗盘收进怀里,蜂蜜水拧紧塞进侧袋。
“我接这个案子。”她说,“明天中午前,我会到老槐巷。”
“真的?太好了!我……我可以开车去接你吗?”
“不用。我自己能到。”她顿了顿,“你记住,从现在开始,别再靠近那个柜子。柜子周围撒一圈粗盐,门槛底下放一把剪刀,刀口朝外。如果听见有人叫你,别答应,也别回头。”
“我记住了。”
“还有,把你家所有镜子,全部用布盖住,直到我到。”
“好,我马上办。”
电话挂了。
欢宝儿站在原地,把手机放回口袋。她拍了拍道袍上的灰,两个小揪揪歪在脑后,她也没整理。她弯腰捡起包袱,背上肩,迈步往校门口走。
路过保安亭,大叔探出头:“哟,小道姑这是又要出任务啦?”
她点头:“嗯。”
“这次去哪儿?”
“城西,老槐巷。”
“哎哟,那地方我知道!老沈家的大宅,几十年没人敢住全了。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够了。”
“给你个建议啊,”大叔压低声音,“别喝他们家的水,也别吃他们家的东西,哪怕看着再干净。”
欢宝儿看他一眼:“为什么?”
“九十年代有两个警察去过,调查失踪案。出来的时候好好的,可回家第三天,两人同时住院,嘴里一直念叨‘他们给我们泡茶了’,茶杯里全是头发。后来查监控,屋里没人,可茶壶自己开了。”
她点点头,把这话记心里。
走到公交站,她坐下等车。太阳晒得长椅发烫。她从包袱里拿出馒头,继续啃。路上学生结伴走过,有人认出她,指着小声说:“那就是清校的那个小道姑。”
另一个说:“她才多大,就能镇住三十多个?”
“听说她师傅是深山老道,从小教她抓魂定魄。”
欢宝儿听见了,没抬头,只是把桃木剑往身边挪了挪。
公交车来了,她刷卡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车子启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球校园。教学楼五楼那间教室的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了起来。
她收回视线,从怀里掏出罗盘。
指针稳稳指向西南。
她把罗盘贴在胸口,闭上眼。
剑柄突然轻轻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