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晃了三站,欢宝儿下了车。她站在巷口,风把两个小揪揪吹得歪向一边。她没去扶,只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罗盘。
指针不动了,直直指着前方第七栋房子。
她把罗盘收进怀里,背上包袱,沿着石板路往里走。路边的槐树歪着长,枝条垂下来像伸手要东西。她从口袋里摸出半块馒头,咬了一口,边走边嚼。
巷子尽头是扇铁门,半开着。门框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黑一块白一块的底子。她停下,从包袱里抽出一张黄纸符,贴在左袖内侧。做完这个,她才走上前,用桃木剑柄轻轻敲了三下门环。
“我来了。”她说,“不请自来,但事出有因。”
没人回应。
她推门进去。
院子里的雾比外面浓,几步远就看不清路。灯笼挂在屋檐下,光晕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照不出多远。她放慢脚步,盯着地面。
砖缝里有水,黑的,踩上去软一下,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她蹲下,用剑尖挑了一点起来。水珠挂在剑上,反着暗红的光。
她皱眉,从包袱里抓了把粗盐撒在鞋尖前。盐粒落地时冒了股白烟,气味像烧焦的头发。
“脏东西。”她小声说。
她绕开井口,贴着墙根走。雾气里传来一阵凉意,不是风,是那种突然贴到脖子上的冷。她没回头,只是把桃木剑握紧了些。
主厅的门开着一条缝。
她走到门口,喊了一声:“有人吗?”
屋里传出脚步声,接着门被拉开。一个男人站在里面,脸色发青,眼睛下面有两片灰影。他看见她,嘴唇动了动:“你……真来了。”
“我说过会来。”她跨过门槛,站定,抬头看他,“你是沈先生?”
“是我。”他点头,手抖了一下,“我一直在等你。”
她没急着说话,而是先扫了一眼厅内。家具都蒙着白布,地上铺的地毯边缘卷了起来,角落里摆着一双拖鞋,左脚那只翻倒着,鞋底沾着黑渍。
“你一个人住?”她问。
“还有个佣人,昨天吓跑了。”他说,“她说半夜听见楼上有人梳头,声音咔啦咔啦的,像断了齿的梳子。”
她点点头,从包袱里取出一枚铜钱,塞进他手里:“拿着,别松开。”
他低头看掌心的铜钱,手指慢慢收紧。
“你说的脚步声,是从哪边来的?”她问。
他抬起手,指向东侧的楼梯:“那边……每晚十二点,从一楼走到三楼,再走回来。皮鞋声、布鞋声,还有一个……赤脚的声音,跟着我进房间。”
话刚说完,楼上“咚”地响了一下,像是有人重重坐在椅子上。
她没动。
他却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撞到门框,声音发颤:“你……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她说,“不是第一次。”
她走到大厅中央,掏出罗盘放在膝盖上,盘腿坐下。指针一开始转得飞快,像是被人用手拨动。她闭上眼,嘴里默念几句,再睁眼时,指针已经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一个方向。
西北角。
那里有一扇雕花门,关着,门缝底下压着一块红布,褪了色,上面写着字,离得太远看不清。
她收起罗盘,站起来,对他说:“我要去看看那个柜子。”
他脸上的血色一下子没了:“那……那不能去。”
“为什么不能去?”
“我妈说,谁也不能碰那扇门。小时候我哥偷偷打开过一次,第二天就发烧,嘴里一直喊‘她出来了’,后来整个人都不对了,现在还在疗养院。”
她看着他:“你哥什么时候打开的?”
“十年前。”
“那之后家里就开始闹?”
他点头:“从那天晚上开始,第一声哭就是半夜传出来的,像小孩,又不像小孩。”
她没再问,转身朝西北角走去。
他跟了两步,又停下:“你要我陪你吗?”
“不用。”她说,“你在这儿等着,把铜钱攥紧。要是听见我叫你,再过来。”
他站在原地,没动。
她走到门前,蹲下,掀开红布一角。下面写着四个字:忌入此间。
她放下布,伸手摸了摸门板。木头是湿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她把手抽回,在道袍上擦了擦。
然后她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拧。
门没锁。
门开了条缝,一股冷气冲出来,扑在脸上。她闻到了一股味,像是旧书泡在雨水里太久,又混着一点香灰。
她把桃木剑横在身前,推开一点门,往里看。
房间里没灯,但有光。来自角落的一个小柜子。柜子上了锁,表面刻着花纹,看不清是什么。柜顶放着一杯水,水面平静,映着天花板上一道裂痕。
她盯着那杯水。
水里的影子动了一下。
不是天花板的裂痕在动。
是水里的影子,眨了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