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把洗好的衣服晾在院子里,铁丝绳上的水珠滴下来,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父亲拎着一袋垃圾从二号楼出来,往小区门口的垃圾桶走,经过三号楼时脚步顿了一下,没往这边看。
这是他们“不说话”的第三天。
起因很小:父亲想给她介绍对象,是铁路局同事的儿子,在事业单位上班。“人老实,稳定。”父亲说。
林薇把筷子拍在桌上:“爸,我说了,我不相亲。”
“你都二十二了……”
“二十二怎么了?二十二就必须找个人嫁了?”林薇声音高了,“你能不能别管我?”
父亲也生气了:“我不管你谁管你?你妈走得早,我不操心你谁操心?”
“那你以前操心过我吗?”话冲出口,林薇自己都愣了一下。
父亲的脸瞬间白了。他站起来,碗里的饭还剩一半:“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他走了,门关得很轻,但比摔门更让林薇难受。
她知道那句话伤人了。但她收不回来。
晾完衣服,林薇站在槐树下。七月的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她脸上切出晃动的光斑。对面二号楼五楼的窗户开着,能看见父亲在阳台上浇花——他背对着这边,浇得很慢,像在发呆。
林薇转身回屋。手机在桌上震动,是直播平台的通知:“您关注的‘薇薇安’正在直播”。
她点进去。画面里的女孩穿着吊带裙,对着镜头唱《小幸运》,声音甜得发腻。弹幕在刷:“安宝今天好美!”“比那个林薇强多了!”“林薇不是被封了吗?活该!”
林薇关了手机。这是她以前的竞争对手,叫安雅,比她小一岁,走清纯路线。她出事以后,安雅迅速接手了她的几个品牌合作,粉丝涨了一百多万。
她不在乎。真的。她在心里重复。
但手指还是把手机握紧了。
下午三点,门被敲响。
林薇从猫眼看出去,是两个女人。前面那个特别高,得有一米九,短发,穿黑色紧身t恤,肌肉线条把衣服撑得鼓鼓的。后面那个矮一些,也壮实,留着寸头。
林薇开门。
“林小姐你好,我是阿英,这是小周。”高个女人声音低沉,“陈总介绍我们来的。”
陈总是林薇以前的经纪人,现在自己开了工作室。林薇联系她,说要雇保镖,她推荐了这两个——都是退伍女兵,有安保证。
“进来吧。”林薇侧身。
阿英和小周进屋,动作利落,眼睛迅速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小周检查了窗户,阿英看了看门锁:“林小姐,这门锁得换,太老了。”
“租的房子,房东不一定让换。”
“那我们在院子里加装一个监控。”阿英说,“您说有人跟踪您?”
“不确定。”林薇倒了三杯水,“最近总感觉有人盯着。可能是粉丝,也可能是……”她没说完。
“明白。”阿英点头,“我们俩二十四小时轮班。白天小周跟您出门,我守家。晚上反过来。”
林薇看着她们。阿英的胳膊比她大腿还粗,脖子短而粗,整个人像一堵移动的墙。小周稍微“秀气”些,但眼神锐利,手指关节粗大。
“费用……”
“陈总交代了,按友情价。”阿英说,“一个月两万,包住不包吃。我们睡客厅沙发就行。”
林薇点头。她还有积蓄,之前直播攒的,加上赵明诚那三千“医药费”——她一直没花,像根刺卡在钱包里。
阿英和小周当天就住下了。她们带来的行李很简单:两个登山包,里面是换洗衣物、洗漱用品,还有……林薇瞥见包里露出的一截黑色棍状物。
“电击棍。”阿英坦然拿出来,“合法的,电压控制在标准内。”
林薇没说话。她忽然觉得荒诞:两个月前,她还是个在镜头前唱歌的网红,现在却要雇保镖、装监控、防着不知道谁。
世界变得真快。
晚上直播的时候,林薇没露脸。
她只开了声音,背景是槐树的沙沙声——她把麦克风放在窗边。
“今天不露脸,聊聊天。”她说,“最近在学吉他,弹得不好,大家别笑。”
弹幕滚得飞快:
“薇薇声音杀我!”
“脸呢脸呢?”
“是不是在南江待不下去了?”
最后那条弹幕扎眼。林薇当没看见,开始弹《月亮代表我的心》。她弹得确实生疏,错了好几个音。
但礼物还是刷起来了。
一艘宇宙飞船炸开,id:“薇薇的骑士”。
紧接着又是一艘,两艘,三艘……连续十艘。
林薇愣住:“谢谢‘薇薇的骑士’……破费了。”
金色弹幕跳出来:“薇薇在哪?我去看你。”
“不用……”
“我去定了。告诉我城市就行。”
林薇下了播。私信已经爆了,她点开“薇薇的骑士”,头像是个卡通骑士,资料空白。对方发来消息:“薇薇,我知道你受委屈了。我去保护你。”
她回:“谢谢,但不用。”
“我已经在路上了。”对方说,“还有几个兄弟。我们是你真粉丝,不是那些看热闹的。”
林薇盯着那行字,心里发毛。她想起网上那些私生饭的新闻:跟踪、骚扰、甚至闯进家里。
她把手机给阿英看。
阿英皱眉:“问他在哪,几个人,怎么来的。”
林薇问了。对方回:“三个人,开车,明天到云城。薇薇别怕,我们真是粉丝。”
“让他们别来。”阿英说,“就说你很好,不需要。”
林薇照做了。对方没再回复。
但第二天下午,小区门口还是来了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都二十出头的样子,背着背包,站在门口张望。
保安拦着不让进,他们就喊:“我们找林薇!我们是她粉丝!”
林薇在二楼窗户看见了。她没下去。
阿英下去了。她一米九的个子往那儿一站,三个人都矮了一截。
“林小姐不见客。”阿英说,“请回吧。”
“我们是来保护薇薇的!”领头的男生梗着脖子,“网上有人黑她,我们来给她撑腰!”
“不需要。”阿英声音冷硬,“再不走我报警了。”
三个人悻悻离开,但没走远,在小区对面的奶茶店坐下了。
林薇拉上窗帘。她觉得累。这些人的“喜欢”,像一层层的网,把她越缠越紧。
第四天下午,林薇出门买菜。小周挎着美少女战士同款双马尾跟着,说这样比较不容易吓到小朋友。
小周跟着她,隔了两米距离,眼睛不断扫视四周。天气闷热,路上没什么人。菜市场在两条街外,要穿过一条小巷。
走到巷子转角时,突然冒出四个人。
领头的染着黄毛,个子很高,得有一米八五,穿着花衬衫,胳膊上纹着青龙。后面三个也流里流气,叼着烟,堵住了巷子两头。
“美女,去哪儿啊?”黄毛咧嘴笑,露出一颗金牙。
林薇停下脚步。小周上前一步,挡在她前面。
“让开。”小周说。
“哟,还有个美少女战士?”黄毛打量小周,“丑妞,你这肌肉练得不错啊。但今天这事儿你别管,我们跟这美女聊聊天。”
他伸手想拨开小周,小周抓住他手腕,轻松一拧。黄毛惨叫一声,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另外三个人冲上来。小周动作快得看不清——抬腿踢倒一个,肘击撞翻第二个,第三个想跑,被她从后面抓住衣领摔在地上。
全程不到十秒。
林薇站在后面,心跳得厉害。她见过打架,但没见过这么干脆利落的。小周像台精密的机器,每个动作都精准有效。
黄毛趴在地上,鼻子流血,还在骂:“你他妈知道我是谁吗?我是科技公司的人!你等着……”
小周一脚踩在他背上:“科技公司?哪家?”
“中……中心科技!”黄毛挣扎,“我大哥是张总!在云城,你们完了!”
小周看向林薇。林薇摇头——她没听过这家公司。
“滚。”小周松开脚。
黄毛爬起来,捂着鼻子,眼神怨毒地瞪了林薇一眼,跟另外三个人跌跌撞撞跑了。
林薇松了口气,腿有点软。
“没事吧?”小周问。
“没事。”林薇深呼吸,“谢谢你。”
“应该的。”小周看了眼巷子深处,“走吧,买完菜早点回去。”
她们走出巷子。林薇没注意到,巷子另一头的阴影里,有个干瘦的男人一直看着。
他穿着灰色风衣,帽子压得很低,手里握着把水果刀。刀尖在暗处反着光。
第二天上午,捕快来了。
两个男捕快,一个年轻一个年长,出示证件后问:“林薇小姐?昨晚巷子里打架的事,有人报警了。”
林薇让他们进屋。阿英和小周站在客厅角落。
“是你打的?”年轻捕看向小周。
“是我。”小周说,“他们先骚扰林小姐,我正当防卫。”
“四个人都被你打伤了?”年长捕快看着这个壮硕的雷电将军一副jojo脸,“其中一个鼻梁骨骨折,两个肋骨裂了。”
“他们先动手。”
“有证据吗?”
林薇拿出隐形摄像机:“我有录像。”
她从黄毛说“美女去哪儿啊”开始录的,一直录到小周说“滚”。录音里,黄毛的声音嚣张,小周的声音冷静。
两个捕快看完完,对视一眼。
“行,录像我们拷贝一份。”年长捕快说,“不过你们下手也够重的。”
“他们要是不跑,会更重。”阿英突然开口。
年轻捕快看向她:“你是?”
“安保人员。”阿英出示证件,“持证上岗。昨天的事,如果林小姐不防卫,可能会被性骚扰甚至更严重。”
年长捕快点头:“我们理解。不过那几个混混里,领头的黄毛昨天被发现死了在小巷子里。”
客厅安静了。
林薇感觉自己心跳停了一拍:“死了?”
“对。在另一条巷子里,被人捅了十几刀。”年长捕快盯着她的脸,“你们昨晚之后,还见过他吗?”
“没有。”林薇摇头,“我们买完菜就回家了。”
“有不在场证明吗?”
阿英说:“我买菜的老板可以作证。我们七点回家,很多粉丝也有看到。”
年轻捕快做记录。年长捕快又问了一些细节:黄毛长什么样,说了什么,有没有同伙……
最后他们说:“行了,暂时就这样。如果有新情况,我们会再联系。”
送走捕快,林薇关上门,靠在门上。
“人死了……”她喃喃。
“不是我们杀的。”小周说,“我们走的时候他还活蹦乱跳呢。”
“但因为我们打了他,他才……”
“林小姐。”阿英打断她,“那种混混,仇家多了去了。就算没昨天的事,他早晚也会出事。”
道理林薇懂,但心里还是堵得慌。她想起黄毛最后那个怨毒的眼神,还有他说的“科技公司”。
她拿出手机搜“中心科技”,跳出来几条新闻:本地一家中型科技公司,做软件开发的,老板姓张,四十多岁。
她没见过,也没交集。
第五天,父亲终于来了。
他提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眼神躲闪:“薇薇……爸炖了汤。”
林薇让他进来。阿英和小周识趣地去了院子。
父女俩坐在客厅里,沉默地喝汤。电视开着,在播天气预报:“未来三天我市将持续高温,最高气温可达42c……”
“薇薇,”父亲放下碗,“真的不能拖了,你这么漂亮但找到相伴一生的人得选很久的。”
“别说了。”林薇说。
她转身就走——被老爹催着相亲,感觉快发霉了。
小周大半成雷电将军跟着。她们去了附近的公园,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下午四点,公园里人不多,几个老人在打太极拳,小孩在玩滑梯。
林薇看着那些孩子,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带她来这个公园,父亲下班了会来找她们,一家三口坐在草地上吃冰淇淋。
那时候多好啊。
“林小姐。”小周突然低声说,“有车跟着我们。”
林薇回头。一辆黑色面包车停在公园门口,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从小区出来就一直跟着。”小周站起来,“我们回去。”
她们加快脚步往公园外走。面包车启动了,缓缓跟在后面。
走到一条相对僻静的路时,面包车突然加速冲过来,横在她们面前。车门拉开,跳下来三个男人,都戴着口罩和帽子。
小周把林薇往后一推:“跑!”
林薇转身就跑。她听见身后传来打斗声,重物撞击声,但不敢回头。她跑进一条小巷,想抄近路回小区。
巷子尽头站着一个人。
也是戴口罩帽子,手里拿着块毛巾。林薇想往回跑,但后面追兵已经到了。她被堵在中间。
“你们是谁?”她声音发抖。
拿毛巾的男人不回答,直接扑上来。林薇挣扎,但对方力气太大,毛巾捂住她的口鼻。一股刺鼻的气味冲进来,她眼前一黑。
失去意识前,她听见小周的喊声,还有远处传来的警笛声。
林薇醒来时,头炸裂般地疼。
她躺在一个废弃仓库的水泥地上,手脚被胶带捆着。仓库很大,堆着生锈的机器和破木箱,高处有小窗户,透进一点昏暗的光。
周围有三个人。就是绑她来的那三个,口罩摘了,都是陌生面孔,三十多岁的样子,面相凶悍。他们在抽烟,低声说着什么。
“醒了?”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走过来,蹲下,“林小姐,委屈你了。”
“你们要什么?”林薇强迫自己冷静,“钱?我有,可以给你们。”
“钱?”刀疤男笑了,“有人出价五百万,要里消失。”
林薇心脏一紧:“谁?”
“里猜。”刀疤男站起来,“不过呢,我们兄弟商量了一下,觉得五百万太少了。你这么个大网红,家里应该挺有钱吧?”
“我爸是退休工人,没钱。”
“骗谁呢?”另一个瘦子凑过来,“我们都查过了,里直播这几年,少说攒了不少。这样,你给你爸打电话,让他准备两千万现金,我们就放你走。”
“我家真没那么多钱……”
“那就等着收尸吧。”瘦子冷笑,“或者……我们哥几个先玩玩?”
他的手伸向林薇的领口。林薇往后缩,但背抵着椅子,无处可退。
就在这时,仓库门突然被撞开了。
一个人冲进来。
他个子不高,一米七七左右,瘦得像竹竿,穿着灰色风衣——林薇认出来,是那天在巷子阴影里看见的男人。他手里握着一把沾血的刀,脸上也有血,不知道是谁的。
“谁?”刀疤男站起来。
瘦子男人没回答,直接扑向刀疤男。他的动作快得离谱,像条灵活的蛇,绕过刀疤男的拳头,一刀扎进他侧腹。
刀疤男惨叫。另外两个人反应过来,抄起地上的铁棍冲上去。
仓库里乱成一团。林薇蜷缩在墙角,看着这场混战。瘦子男人虽然瘦,但下手狠辣,每一刀都往要害去。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麻木,像在做一件习以为常的事。
一分钟后,刀疤男倒在血泊里,不动了。另外两个人一个捂着脖子,一个抱着肚子,都在地上抽搐。
瘦子男人擦了擦刀,走到林薇面前。
林薇看着他。他的脸很普通,扔人堆里找不出来那种,但眼睛特别深,像两口枯井。
“你……”林薇声音发颤,“你是谁?”
“路过,你帮过我,我也帮你一次。”他说,声音沙哑,“他们为啥绑架你呀?”
林薇点头。
“为什么?”
“要钱……是赵家的报复吧。”她干笑了几声。那张俏颜让男子麻木的眼睛都恍惚了一下。
缓了过来,瘦子男人蹲下,用刀割开她手脚的胶带。他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缝里有血。
“能走吗?”他问。
林薇试着站起来,腿软,又跌坐回去。
瘦子男人皱皱眉,把她拉起来,半拖半扶地往外走。仓库外停着一辆破旧的电动车——不是绑匪那辆,是更破的。
“上车。”他说。
林薇犹豫了。这个陌生男人刚杀了三个人,她不知道该不该信他。
但回头看看仓库里的尸体,她咬咬牙,上了车。
车开出去,颠簸得厉害。林薇坐在后座,抱着这个男人,好紧,好紧。
“谢谢你救了我。”她眼睛亮晶晶的说。
瘦子男人没说话,专注开车。他开得很快,但很稳,在小巷里穿梭,像早就规划好了路线。
“你叫什么名字?”林薇又问。
“王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