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蘑菇夜灯”孢子无声飘落的那一夜,高地山洞里无人察觉。人们还沉浸在获得新粮种的喜悦,以及那两株“金贵苗”死去的淡淡惋惜中。豆种和瓜种埋进土里,浇了定根水(稀释灵泉水),剩下的就是等待和每日例行检查。
第二天清晨,负责照看“试验田”的毛头揉着眼睛,提着自制的小木桶准备浇水。当他习惯性地看向那几处新挖的种坑时,整个人瞬间僵住,手里的木桶“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惊醒了附近还在打盹的人。
“发、发、发芽了!全发了!还、还长这么高?!”毛头的声音因为惊愕而变调。
众人闻声围拢过来,只见昨天才埋下去的几粒豆种的位置,此刻已然破土而出,挺立着嫩绿脆弱的茎秆,顶着两片肥厚的、还带着种壳的子叶,高度竟有一寸有余!这生长速度,简直骇人听闻!旁边那几处瓜种坑,也隐约能看到土皮被微微顶起,眼看就要冒头。
“我的老天爷!这、这是见风就长啊?”王老伯蹲下,小心翼翼地用粗糙的手指碰了碰那嫩苗,生怕一碰就折了。
“是灵泉水!一定是昨天的定根水浇对了,劲儿太足了!”赵铁河又惊又喜。
苏婉也快步赶来,看到这一幕,先是一喜,随即心头咯噔一下。灵泉水有催生效果不假,但之前浇灌野葱、野菜,效果是快,可也没快到一夜之间发芽破土还长这么高!这速度,有点邪门了。
“翠花,你感觉一下,这些苗……有没有什么不对?”苏婉连忙沟通。
“翠花”的藤蔓早已探了过来,在豆苗和土壤上方缓缓拂过,传递来混杂着惊讶、疑惑和一丝不确定的意念:“好强的生机!比普通浇了‘神仙水’的,劲头足好多!根扎得又快又稳……但是……总觉得,这‘生机’里,好像掺了点别的什么……很淡很淡的,像是……那些会发光的蘑菇的‘味儿’?”
蘑菇?“蘑菇夜灯”?苏婉猛地抬头,看向洞顶岩壁缝隙里那些安静散发微光的菌类。它们看起来和往常一样,没什么变化。但“翠花”的感知很少出错。
难道是……昨晚那些飘落的孢子?苏婉心头一紧。她快步走到那两株死去的“金贵苗”被挖走的地方,蹲下仔细查看土壤,并没有发现明显的菌丝。难道孢子只落在了新翻的、种了豆种瓜种的试验田里?
“把这些苗周围的土,轻轻扒开一点看看,小心别伤了根。”苏婉吩咐。
毛头用细木棍,极其小心地拨开一株豆苗根部的浮土。只见那细白的根须周围,土壤中似乎缠绕着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丝线,若非“翠花”指出,肉眼几乎难以察觉。这些银丝与豆根若即若离,仿佛在轻轻缠绕,又仿佛只是附着。
“是菌丝!蘑菇的菌丝!长到豆子根上了!”有见识的老人低呼。
“这东西……是好是坏?会不会把豆苗‘吃’了?”赵铁河担心道。
“翠花”仔细感应着那细微的菌丝网络:“现在看……好像是好的。菌丝在帮豆苗的根‘找’水和‘劲儿’,豆苗长得快,菌丝也从豆苗根上得到点好处……像在……‘搭伙过日子’?很弱的联系,但确实是‘一起长’。”
共生?蘑菇孢子意外促成了与豆苗的共生关系,加速了生长?苏婉想起前世一些关于菌根真菌促进植物生长的知识,难道这“蘑菇夜灯”的孢子,竟有类似功效,而且被灵泉水激发了?
“先别动它们,密切观察。浇水照常,但别再多浇。”苏婉决定以观后效。如果是良性共生,那简直是天降之喜!这意味着他们的“室内农场”生产效率可能大幅提升!但若是恶性寄生……后果不堪设想。
接下来两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几株“变异”豆苗上。它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着,第二天就展开了第一对真叶,第三天又蹿高了一截,茎秆也粗壮了些,颜色是健康的油绿。那几颗瓜种也破土而出,虽然长得没豆苗那么夸张,但也比寻常快了许多。而它们根部的土壤里,那细微的银色菌丝网络似乎也随着根系扩展,若隐若现。
更令人惊喜的是,之前种下的灰灰菜、马齿苋,靠近“试验田”的几株,长势也似乎旺盛了些,叶片更肥厚,颜色更绿。难道这共生菌丝的效果还能“辐射”?
“蘑菇夜灯”依旧在洞顶安静发光,没有任何异常。似乎那晚的孢子释放只是偶然,或者其孢子本身就需要特定条件(比如新翻的、富含灵泉生机的土壤)才能萌发并建立共生。
“看来,咱们是撞大运了?”竹竿咧着嘴,看着一天一个样的豆苗,“这蘑菇是个宝啊!不仅晚上照亮,还能当肥料使!”
“别高兴太早,”苏婉仍旧谨慎,“再观察几天,看会不会有别的变化。另外,这事谁都别往外说,尤其是……”她看了一眼东南方向。
众人会意。这可能是高地新的底牌,或者新的麻烦根源,绝不能泄露。
豆苗的异变带来了惊喜,也带来了新的问题——它们长得太快,原有的狭小“菜畦”很快就不够用了,需要同苗、搭架。山洞里空间有限,光照更是宝贵资源。苏婉不得不重新规划“农场”布局,砍来更多细木棍,在光照相对较好的区域搭建简易的攀爬架,将过于密集的豆苗小心移栽开。
就在大家忙着给豆苗“搬家”时,东南方向的“邻居”再次有了动静。
这次,他们既没有点火,也没有升旗,而是在上次交换物品的大石头旁,用树枝和石头,摆出了一个明显的箭头图案,箭头指向高地山洞的侧面——那里是一处较为陡峭、但并非不能攀爬的岩壁。箭头旁边,还放着一小捆用树皮捆着的、新鲜的、还带着泥土的植物根茎,看起来像是某种块茎作物。
“这是什么意思?让咱们去那边?还是他们要从那边过来?”赵铁河盯着了望哨描述的画面,疑惑不解。
“那植物是什么?能吃吗?”王老伯更关心那捆根茎。
苏婉让“翠花”远远感应了一下那捆根茎。“翠花”回复:“像是山药的亲戚?有‘土’的生气,没‘脏味儿’,应该能吃。但……箭头指的那片岩壁,感觉……有点怪,有很淡的、被清理过的‘痕迹’,像是最近有人上去过,又故意掩盖了。”
对方在暗示会面地点?还是想从侧翼观察高地?甚至……试探高地的防御漏洞?
“先别动那捆东西,也别靠近那岩壁。”苏婉下令,“加强侧面岩壁的警戒,晚上多安排一个人盯着。另外,准备回礼。”
这次,苏婉准备的回礼是:两个“驱虫香包”,一块不大的、熏得硬邦邦的肉干,以及一个用最小竹筒装的、稀释了二十倍的“避虫水”,标记为“驱虫露”,并附上新的石片,上面画着两个人站在开阔地(比如上次交换点),旁边画了问号。意思很明确:要见面,可以,在原来交换的地方,光明正大。
高地的回应似乎让对方有些意外。箭头和根茎在原地放了一天,无人收取。第二天,东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放在原来交换点石头上的、一块新的石片。石片上画着两个人影隔着一段距离站立,其中一个人影手里举着一样东西,像是一片羽毛。
羽毛?代表什么?轻?快?还是某种信物?
“他们这是同意在交换点见面,但要带信物?或者,是要求咱们去一个人,他们来一个人,单独见面?”王老伯猜测。
“羽毛……也可能表示‘无害’、‘和平’?”苏婉沉吟。对方似乎在不断试探,寻求更直接的沟通方式,但又保持着高度的谨慎。
“见就见!怕他不成!我带两个人,拿上家伙,隔远点跟他们说!”赵铁河拍着胸脯。
苏婉摇头:“不行。你是主战力,不能轻易冒险。而且他们未必是冲打架来的。”她想了想,“让阿木去。”
“阿木?”众人一愣。阿木虽然恢复不少,但身体还虚,记忆也残缺,让他去面对未知的陌生人?
“对,阿木。他看起来最没有威胁性,而且他是从东边逃难过来的,对那边的情况可能比我们熟悉,万一对方问起,他能应对。我们远远跟着,埋伏好,万一有事也能接应。”苏婉解释。更重要的是,她想看看,阿木在面对这些可能带有“谷种”、行事神秘的“邻居”时,会不会有更多的记忆被触发。
阿木听到安排,先是一愣,随即用力点头:“我去!苏婉姐救了我,我能做点事!”
苏婉给他准备了最小的、只有几口的“驱虫露”竹筒,两个香包,并教了他几句简单的说辞,核心就是:我们人少,东西有限,只想换粮食和种子,无意冲突。同时,赵铁河带着竹竿和另一个好手,提前潜伏到交换点附近的树林里,弓箭上弦,做好掩护。
约定的时间在午后。阿木深吸一口气,揣好东西,独自走向那块熟悉的大石头。高地这边,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从观察孔和了望点紧紧盯着。
对方也很守时。几乎在阿木到达的同时,对面的树林里,也走出一个人。同样穿着灰褐色的粗布衣,身形精悍,背着一张短弓,腰挎短刀。脸上用灰泥涂抹了几道,看不清具体面容,但眼神锐利。他在距离阿木约二十步的地方停下,目光迅速扫过阿木全身,以及他身后的树林。
阿木有些紧张,但还是按照苏婉教的,举起手里的香包和小竹筒,示意自己没有武器,然后慢慢放在脚下,向后退了几步。
对面那人也做了类似的动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袋,放在地上,也退后几步。
双方隔着一段距离,开始用手势和简单的呼喊交流。风大,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看到阿木似乎有些激动,比划着手势,而对面那人则比较冷静,偶尔摇头或点头。
片刻后,那人似乎问了几句什么,阿木先是摇头,然后指着自己的头,露出痛苦的表情。对方沉默了一下,然后弯腰捡起阿木放下的东西,同时将自己那个小皮袋留在原地,对阿木点了点头,转身迅速退入林中,消失不见。
阿木等对方彻底消失,才快步上前捡起皮袋,紧紧攥在手里,转身快步返回高地。
“怎么样?他说什么了?袋子里是什么?”一回到山洞,众人立刻围住阿木。
阿木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睛亮得惊人,他将小皮袋递给苏婉,喘着气说:“是盐!比上次多的盐!还有……这个!”他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根颜色暗淡、似乎被烧灼过的、金属的箭头,款式和常见的猎箭不同,更精巧,带着倒钩。
“箭头?他给你这个干嘛?”赵铁河接过箭头仔细看。
“他问我,从东边来,有没有见过用这种箭头的人,或者队伍。”阿木努力平复呼吸,“我说我没印象,我病了,很多事记不清。他就没再多问,给了我这个箭头,说如果以后想起什么,或者看到用这种箭头的人,可以告诉他们,他们……愿意用更多粮食和盐换消息。”
“他还问了我们多少人,从哪里来。我说我们是从北边逃难过来的散伙,就剩这点人了,躲在洞里。他没多问,似乎信了。然后……他最后说,他们暂时不会离开这片山,如果想换东西,三天后同样的时间,可以再交易,他们想要更多‘驱虫露’,最好是效果更强的。可以用粮食、盐,或者……消息换。”
苏婉打开皮袋,里面果然是颜色更深、颗粒更细的盐,分量足有上次的两倍多。还有一小块硝制过的、柔软的皮子,似乎是用来包裹贵重物品的。
“他们要找用这种箭头的人……是仇家?还是同伴?”王老伯捻着那枚箭头。
“不知道。但这箭头做工不错,不是一般流民或猎户能用得起的。”苏婉将箭头收起,“不管他们目的如何,目前看,交易对我们有利。他们需要‘驱虫露’,我们需要粮食和盐,还有信息。”
“阿木,你再仔细看看这箭头,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苏婉转向阿木。
阿木接过箭头,翻来覆去地看,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渐渐发白:“我……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很冷……很亮……不对,是红的……血……头疼!”他猛地抱住头,箭头“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众人连忙扶住他。看来,这箭头确实触动了阿木某些可怕的记忆,但依旧破碎不清。
“好了,想不起来就先别想了。”苏婉让阿木休息,捡起箭头,心中疑窦丛生。这些“邻居”在寻找使用特殊箭头的人,而阿木对箭头有模糊而痛苦的反应……黑衣人、怪树、箭头、东边的灾难……这些碎片之间,是否隐藏着一条看不见的线?
暂时将疑问压下,苏婉将注意力放回山洞。豆苗和瓜苗在“蘑菇菌丝”的加持下继续疯长,已经需要搭设更牢固的架子。灰灰菜和马齿苋长势良好,可以开始间拔嫩叶食用。虽然量少,但那一抹绿色和新鲜菜叶的滋味,是干粮和肉干无法比拟的慰藉。
西边的山坳,夜晚的红光已经连续两晚没有亮起,一片死寂。对怪树的“药箭”骚扰也暂停了,节省箭矢和“驱煞膏”。
似乎一切都在向好。有食物(尽管不多),有水,有逐渐成长的“农场”,有可以交易(虽然神秘)的邻居,西边的威胁似乎也在消退。
然而,就在三天后的傍晚,高地安排与“邻居”进行下一次交易的前夜,负责照料豆苗的毛头,再次发出了惊恐的叫声。
“苏婉姐!不好了!豆苗……豆苗开花了!”
开花?豆苗生长速度快,开花也正常啊?苏婉疑惑地走过去,只见那些攀爬在架子上的豆苗,在茎叶顶端,果然绽出了淡紫色的小花。但毛头指的,不是花本身,而是花朵下方,靠近叶柄的地方,不知何时,鼓起了一个个 米粒大小、半透明、微微蠕动的 小囊泡,在洞顶“蘑菇夜灯”的微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泽。
“翠花”的藤蔓迅速探来,轻轻触碰那些囊泡,传递来一丝不安:“这里面……有东西在长。不是豆子……是……是蘑菇的‘孩子’?它们在……吸豆苗的‘汁’?不太对……又好像在帮豆苗?”
共生,似乎正在走向一个未知的方向。那些半透明的囊泡,是福是祸?
豆苗异变,开出诡异囊泡,是蘑菇共生体的馈赠,还是侵蚀的开始?三日之约将至,神秘邻居再次现身交易,他们寻找的“箭头主人”究竟是谁?与阿木的痛苦记忆有何关联?西边沉寂的怪树,是真已消亡,还是在酝酿不为人知的蜕变?地底林晓晓对“蘑菇夜灯”与“腐血蝇”关联的研究,能否揭示这荒年生态异变的冰山一角?高地的“室内农场”是希望之田,还是孕育着新的危机?生存的挑战,随着每一株作物的生长,每一次陌生的接触,悄然变换着形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