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镇盘桓月余，待桂花香落尽，凌羽终于决定陪艾拉返回冰神圣地。出发前，母亲将一床绣着冰莲纹样的棉被塞进他们行囊，针脚细密，莲瓣上还沾着淡淡的银线，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冰原冷，夜里盖着暖和。”母亲拉着艾拉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嘱，“小羽这孩子粗心，你多照看他些。要是他欺负你，就写信告诉阿姨，我来收拾他。”
艾拉红着脸点头，将棉被抱在怀里，只觉得比冰原最厚的兽皮褥子还要暖。凌羽站在一旁，看着母亲将一包晒干的桂花塞进他背包，嘴角忍不住扬起——母亲总说桂花能安神，走到哪都要带着。
重返冰封雪域时，万载冰窟正笼罩在初雪之中。冰晶砌成的殿宇在雪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冰神族的孩子们穿着毛茸茸的狐裘，举着冰雕的小剑在广场上嬉闹，看到艾拉，纷纷围上来喊“圣女姐姐”。
“这是凌羽哥哥，是姐姐的……朋友。”艾拉介绍时，脸颊比飘落的雪花还要白几分。
孩子们好奇地打量着凌羽脖子上的船徽，其中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指着船徽问：“这个亮晶晶的是什么？能做成冰雕吗？”
凌羽被逗笑了，从背包里摸出块桂花糖递给她：“这个不能雕，但这个能吃。”
小姑娘接过糖，蹦蹦跳跳地跑开了，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冰神族的老者走过来，看着两人身上沾染的人间烟火气，捋着胡须笑道：“艾拉丫头出去一趟，倒比以前活泼多了。”
冰神圣地的日子与小镇截然不同。白日里，艾拉要教族中子弟修炼冰之力，凌羽便坐在冰台边看她演示——她指尖轻点，便能让冰棱化作飞舞的蝴蝶；挥手间，又能让泉水凝成剔透的冰帘，阳光透过冰帘，洒下彩虹般的光斑。
“你看这招。”艾拉笑着朝他招手，指尖凝结出一朵冰莲，花瓣层层叠叠，莲心处还嵌着颗冰晶，“这是我新创的，叫‘莲心不染’，能净化小范围的黑暗气息。”
凌羽伸手触碰冰莲，指尖的传承之力与冰莲相触，冰晶突然亮起蓝光：“它好像能感应到我的力量。”
“那是自然。”艾拉眉眼弯弯，“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力量早就有呼应了。”
夜里，两人常坐在冰窟的露台上看雪。冰原的雪下得又静又久，鹅毛般的雪片无声地落在檐角，堆起厚厚的一层，像给殿宇镶了道白边。凌羽会给艾拉讲小镇的趣事——母亲如何把桂花错当成盐撒进菜里，巷口的老黄狗如何追着蝴蝶跑丢了家；艾拉则会说冰神族的传说，说冰原深处有会唱歌的冰泉，说月夜里能看到冰神跳舞的影子。
“等开春了，我带你去看冰泉。”艾拉裹紧身上的狐裘，声音被寒风滤得清冽，“那泉水在月光下会变成银色，能映出人心底最想看到的景象。”
凌羽点头，将母亲绣的棉被披在她肩上：“好，到时候我给你雕只冰船，就像望海镇的渔船那样，我们坐着它去泉眼。”
一日，冰神族的古籍管理员匆匆来报，说在整理先祖遗物时，发现了一卷与影盟相关的帛书，上面记载着“影盟初代盟主的秘密”。凌羽和艾拉赶到藏书阁，只见泛黄的帛书上用朱砂写着几行字：
“影盟之源，非为恶也。初代盟主本为光明圣教修士，因见圣教掩盖时空裂隙真相，愤而自立，欲以黑暗之力制衡……”
“竟有这事？”艾拉惊讶地睁大眼睛，“一直以为影盟从一开始就是邪恶组织。”
凌羽反复看着帛书，眉头渐渐舒展：“或许任何组织都有两面性。就像光明圣教有过伪善之徒，影盟里，说不定也有过心怀正义的人。”他想起那位在深海祭坛被吞噬的影盟少主，或许他坚守的“主君遗命”，本就是被扭曲的信念。
“但无论初衷如何，伤害无辜就是错。”艾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就像这冰，能救人，也能伤人，关键看握在谁手里。”
藏书阁外的雪还在下，落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凌羽看着艾拉认真的侧脸，突然觉得，所谓正邪，或许从不在组织的名号，而在每个人心里的那杆秤。
转眼到了深冬，冰原上举办起一年一度的“冰雪祭”。族人们用冰块砌起高高的祭台，孩子们提着冰灯绕着祭台跳舞，老者则会诵读先祖的祷文，祈求来年风调雨顺。
祭典当晚，艾拉换上了最隆重的圣女礼服——银线绣的冰纹在烛光中流转，裙摆上缀着细小的冰晶，走动时叮当作响，像落雪的声音。她走到凌羽面前，递给他一支冰制的长笛：“这是我用万年寒冰雕的，你吹首曲子吧，就像在小镇时吹的那样。”
凌羽接过长笛，冰的寒意从指尖蔓延开，却抵不过心里的热流。他凑到唇边，吹奏起母亲教的《望乡谣》，笛声悠扬，混着祭台边的歌声，在冰原上远远传开。
艾拉跟着笛声轻轻起舞，裙摆旋转间，冰晶碰撞的声音与笛声相合，像冰与风的私语。祭台下的族人纷纷驻足，老者捋着胡须，眼中满是欣慰——冰神族的圣女，终于找到了能与她并肩的光。
曲终时，凌羽将长笛收起，走到艾拉身边。月光落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交叠在一起。
“艾拉，”凌羽的声音有些发紧，从背包里摸出个小盒子，里面是他用船徽的边角料雕的小玩意儿——一只冰鸟，翅膀张开，嘴里衔着朵桂花，“这个……送你。”
艾拉接过冰鸟，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却觉得比任何暖炉都烫。她抬头看着凌羽，眼里的光比祭台的烛火还要亮：“等冰雪化了，我们再回小镇看看吧。我想……再尝尝阿姨做的桂花糕。”
“好。”凌羽笑了，伸手拂去她发间的雪花，“不止桂花糕，我带你去看春天的油菜花，漫山遍野都是黄的，比圣光之谷的花还好看。”
雪还在下，落在两人的肩头，像撒了把碎钻。冰原的夜很冷，但此刻，他们心里的温度，足以融化整个冬天的冰雪。
有些约定，不必说“永远”，只需要一个眼神，一句“好啊”，便已在时光里，刻下了彼此的名字。就像这冰原的雪，落无声，却能覆盖天地，让每一寸土地，都记得这份悄然生长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