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初,西山行宫外围密林。
吴先生伏在灌木丛后,身后十二名“瞑目”精锐屏息以待。众人皆换上了从尸身上剥下的万全右卫军服,甲胄染血,满面尘灰,俨然一副恶战余生、狼狈溃退的模样。
“暖阁在行宫东侧,三层。”吴先生嗓音压得极低,指尖在泥地上迅速勾勒简图,“陆崇初破行宫,主力必布防外围,宫内守卫至多五十人。我们扮作伤兵,从西侧角门混入——那里刚血战过,守军最松懈。”
一名黑衣探子自前方掠回,语速快如连珠:“大人,角门守军四人,正在清理尸首。半刻钟后换岗。”
“半刻钟”吴先生眼中厉色一闪,“够了。”
他从怀中取出瓷瓶,倒出十三颗暗红药丸:“相爷严令,凡可能接触皇上遗躯者,先服此药。服下可百毒不侵。”
众人接过,仰头吞下。药丸入喉,辛辣冲顶,旋即化作暖流散入四肢百骸。
“记清,”吴先生收起瓷瓶,“目标唯有一个:迎回皇上圣体。得手即走,绝不恋战。若遇阻挠——”他顿了顿,字字如冰,“杀。”
十二人齐声低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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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刻钟后,西侧角门。
四名万全右卫士卒正将尸首拖到墙根堆放。地上血污未凝,腥气扑鼻。
“他娘的,死的人比打北漠时还多”一个年轻士卒边拖边骂。
话音未落,十余道身影踉跄着从林中走出。
“兄弟搭把手”吴先生捂着“受伤”的左臂,声气虚弱。墈书屋 庚新醉筷
守门士卒警惕握刀:“你们哪部分的?”
“右卫第三队在暖阁外遭了埋伏”吴先生喘着粗气,“队正战死,弟兄们伤的伤、散的散”
年轻士卒凑近细看,见这伙人确然浑身浴血、甲胄残破,戒心便松了大半:“暖阁那边还有人守着?”
“有但不多。”吴先生借势挨近,“讨口水”
“等着。”年轻士卒转身去取水囊。
就在这一瞬——
十二道黑影暴起!
捂嘴、锁喉、刀锋抹颈——四名守卒连哼都未及哼出一声,便软倒在地。
“拖进林子。”吴先生抹去刃上血,“换上他们的衣服,两人留守角门,其余人随我进。”
十人迅速更衣,将尸首藏入灌木。两名“瞑目”留下假扮守卫,吴先生带着九人,沿血迹斑驳的回廊向暖阁潜行。
行宫内死寂无声。
偶有零碎脚步声自远处传来,那是陆崇麾下士卒在巡防。但大战方歇,人人疲惫,警惕已至最低。
吴先生一行低头疾走,逢人盘问便答“奉命巡查”,竟一路畅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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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外,八名士卒持械而立。
领头的是个络腮胡校尉,正倚着门框打哈欠。听见脚步声,他勉强抬眼:“什么人?”
“奉陆将军令,加强暖阁守备。”吴先生亮出一块从尸身上搜来的腰牌——真牌,主人已死。
校尉接过腰牌看了两眼,又打量这群“伤兵”,皱眉:“陆将军不是才调走一队人?怎么又派你们来?”
“防漏网之鱼。”吴先生压低嗓音。
校尉脸色微变:“妈的,还没完没了。”他挥手,“进去吧,动静小些。皇上圣体在内,莫惊扰了。”
“是。”
八人侧身让道。
吴先生带九人推门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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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内,血腥味浓得呛人。
皇帝司徒弘的遗体仰卧软榻,面上覆着白布。
墙角,徐元朗被五花大绑,口中塞着破布蜷缩在地,脸上新添淤青,显是刚受过刑。听见动静,他猛抬头,眼中闪过警惕。
——行宫被攻破前,徐元朗做的最后一件事,便是将毒膏抹入皇帝口中。此刻,那遗体的脖颈处已隐约浮起暗红斑疹,正缓缓蔓延。
吴先生走到徐元朗跟前,蹲身扯掉他口中破布。
“徐大人,”声轻如絮,“相爷的人。奉命迎圣驾回京。”
徐元朗瞳孔骤缩。
“快救太子!在偏殿太子从正殿门口经过时,我听见他一路叫骂!”
吴先生眼神锐利如刀:“偏殿?天助我也!”
不能耽搁。
“阿七、老八,”吴先生点出四人,“圣体不可明背。去找副担架,弄两套医官服饰——就说是重伤的百夫长,急需外送救治。”
“明白!”
不过半炷香,一副染血担架抬入暖阁。两名“瞑目”换上从尸身扒下的医官服,虽不合体,足以蒙混。
吴先生直身:“阿七、老八,你四人护圣体先行,按原路出西角门,直抵阜成门外,自有接应。”
“是!”
其中一人瞥见榻边那身明黄常服,心念一动:“大人,遗体被劫迟早败露。不如”
吴先生顺他目光看去,心下明了。
他闪至门边,透过缝隙外瞥——那络腮胡校尉正背对门打哈欠。
“把那厮拖进来。”吴先生冷声。
片刻,校尉的尸身被拖入。吴先生亲自动手,剥下那身染血的明黄常服,给尸身换上,将其安置于软榻,面覆白布。
!远远看去,俨然是皇上遗体仍安卧榻上。
“瞒不了多久,”吴先生沉声道,“但够我们出宫了。”
他转向徐元朗:“徐大人,暂且忍耐。相爷大事将成,必不负你。”
徐元朗惨笑:“属下明白请转告相爷,元朗幸不辱命。”
吴先生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多言。
四名“瞑目”抬着真正的圣体,悄然退出暖阁,沿来路疾去。
暖阁内,只剩吴先生与五名手下,及角落里垂首的徐元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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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京城相府。
书房门再次被叩响。
李显派来的心腹家奴躬身入内,嗓音压得极低:“相爷,翊坤宫那边宸妃娘娘不在宫中。守宫宫女说,两日前娘娘称要去相国寺为先帝祈福,只带了四名贴身侍卫,至今未归。”
柳文渊执笔的手微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团。
“小皇子呢?”
“已按相爷吩咐,‘请’至养心殿偏殿安顿,乳母、近侍皆已换成我们的人。”
“知道了。”柳文渊搁笔,“下去吧。”
家奴退去,书房重归寂静。
柳文渊静坐片刻,自抽屉深处取出一只寸许高的青瓷小瓶。瓶身冰凉,釉色沉暗,内里隐约可见半瓶粘稠的暗绿色膏体。
他唤:“柳福。”
一直候在门外的老管家无声入内,垂手侍立。
柳文渊将小瓶递去:“去一趟偏殿。知道该怎么做吧?”
柳福双手接过瓷瓶,指腹触到瓶身那刻几不可察地一颤,旋即恢复恭顺:“老奴明白。”
“要做得自然。”柳文渊声淡如水,似在吩咐家常,“孩子体弱,染些风寒、起些红疹,再寻常不过。太医院那头,自会‘诊断’。”
“是。”柳福将瓷瓶小心翼翼收入袖中,迟疑一瞬,“相爷毕竟才三岁。”
柳文渊抬眼看他,目光如古井无波:“正因才三岁,才留不得。宸妃势大,沈家根深,若容这孩子长大,日后必成太子心腹大患。”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何况,是她先逼本相的。若非她勾结慕容烬、沈逸之,西山之事何至于此?”
柳福深深低头:“老奴多嘴了。”
“去吧。”柳文渊挥挥手,“手脚干净些。事成之后,准你回乡养老,颐养天年。”
柳福躬身退出,房门轻轻合拢。
书房内,柳文渊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低声自语:
“宸妃莫怪老夫狠辣。这龙椅下的路,从来都是白骨铺就。”
他转身,从怀中取出那枚温润玉佩,紧紧攥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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