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吴先生蹲在偏殿后院的枯井边,借着打水的动作,眼角余光将偏殿外围的布防尽收眼底。
——八名守卫守在正门,四人一组,两班轮换。
——东西两侧各有四个暗哨,藏在假山和廊柱后。
——后窗封死,但屋檐下有巡逻队,每半柱香经过一次。
他提着水桶往回走,心里已经画出了一张完整的布防图。
太子就在偏殿里。
但此刻还不能动。
救太子,必须万无一失。硬闯,就算能杀进去,也绝无可能带着一个大活人冲出五千大军的包围。
他在等。
等阿七那四人把消息送到京城,等相爷从外部发力,等一个能让陆崇分心的契机。
约定的时间是申时。
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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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相府书房。
阿七单膝跪地,声音急促却清晰:“相爷,圣体已安全送至阜成门外接应点。太子在西山!吴先生留在行宫内,需要相爷在外部给他们制造出逃机会。吴先生说申时就行动。”
柳文渊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敲击扶手。
“陆崇现在何处?”
“驻扎外围,宫内守军约五十人。”阿七顿了顿,“我们在暖阁布置了假尸,不知能瞒多久,一旦暴露重兵必至。”
柳文渊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李敬。”他看向侍立一旁的兵部尚书。
“下官在。”
“拟一道兵部急令,以‘擅离防区、私调大军’为由,责令陆崇即刻率部撤回万全右卫,不得延误。”柳文渊语速平稳,“同时,调西山附近的蓟州卫、密云卫各两千人,向行宫方向移动,做出合围之势。”
李敬一愣:“相爷,这陆崇手握五千精锐,若他不从”
“他不敢不从。”柳文渊冷冷道,“皇上遗体在他手中,他若抗命,便是挟持圣躬、图谋不轨。这罪名,他担不起。”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发一道内阁公文,以‘迎圣驾回京治丧’为由,要求陆崇即刻交出皇上遗体,由礼部、太常寺接管。记住,措辞要正,理由要足——皇上暴毙行宫,遗体岂能久置荒野?必须速迎回京,入殓奉安。”
李敬恍然大悟:“相爷高明!如此一来,陆崇的注意力全在遗体之争上,吴先生那边”
“便可趁乱动手。”柳文渊看向阿七,“传信给吴先生,申时整,兵部文书送达行宫之时,便是动手之机。让他务必在混乱初起时救出太子,从西角门出,接应点在五里外的土地庙。”
“是!”
阿七领命退下。
柳文渊又唤来柳福:“你去阜成门外,接应圣体。记住,直接送进太医院停灵阁,不许任何人靠近。太医院院判那边,本相已打点好了。”
“明白。”
书房内重归寂静。
柳文渊走到窗边,望向西山方向,低声自语:“陆崇啊陆崇你以为抢了行宫,握了圣体,就能占得先机?殊不知,这棋局里最危险的一步,恰恰是看似最稳妥的那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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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行宫,偏殿内。
司徒策坐在椅子上,双手被麻绳反绑在背后,脚踝也系着绳索,只能小步挪动。
门外传来守卫的交谈声:
“听说兵部来人了?”
“刚到的,正在正殿跟陆将军交涉呢。”
“交涉什么?”
“还能是什么?让咱们撤军,交出皇上遗体呗”
声音渐低,司徒策却听得心头狂跳。
兵部来人了?是太傅的人吗?
他挣扎着站起来,挪到窗边。窗户被木板从外钉死,只留下几道缝隙。透过缝隙,他能看见院中守卫的神情——有些紧张,有些烦躁,不时看向正殿方向。
机会
也许这就是机会。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所有人听令!陆将军有令,加强偏殿守卫,任何人不得出入!”一个粗哑的声音吼道,“兵部那群王八蛋想硬闯,都给老子打起精神!”
“是!”
守卫们齐声应和,脚步声密集起来。
司徒策的心沉了下去。
加强守卫?还能不能有机会逃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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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殿内,气氛剑拔弩张。
陆崇坐在主位,面色铁青。下方站着两名兵部官员,为首的是兵部右侍郎周平,手里捧着一卷盖着兵部大印的文书。
“陆将军,”周平声音平板,“兵部急令:你擅自率军离开万全防区,私调五千铁骑入京畿,已触犯军法。现令你即刻率部撤回万全,听候处置。”
陆崇冷笑:“周侍郎,本将是奉宸妃娘娘密令,前来西山护驾。何来‘擅自’之说?”
“密令何在?”周平逼问。
“密令”陆崇语塞。宸妃的手谕是口传,并无文书。
“既无明文,便是私调。”周平步步紧逼,“更何况,皇上遗体在你手中,你拒不交还,意欲何为?莫非真如外界所传——你想挟持圣躬,图谋不轨?”
,!
“放肆!”陆崇拍案而起,“皇上遗体事关重大,岂能轻易移交?本将必须确保圣体安全,待宸妃娘娘定夺!”
“宸妃娘娘?”周平冷笑,“陆将军还不知道吧?宸妃娘娘两日前离宫,至今未归,已涉嫌勾结叛党。内阁已下令彻查。如今能做主的,只有内阁和兵部。”
他展开第二卷文书:“这是内阁公文,要求你立即交出皇上遗体,由礼部、太常寺迎回京治丧。陆将军,抗旨不遵,是什么罪名你应该清楚。”
陆崇脸色铁青,手按刀柄。
身旁副将低声劝道:“将军,硬抗不得兵部既然敢来,必有后手。方才探马来报,蓟州卫、密云卫的兵马已在十里外移动,怕是来者不善。”
陆崇咬牙。
他知道,这是柳文渊的连环计——先用兵部压他撤军,再用内阁逼他交遗体。无论他选哪条,都是死路。
不撤军,便是违抗军令,柳文渊可调周边卫所合围。
不交遗体,便是挟持圣躬,天下共诛之。
“将军,”副将声音更低,“不如先假意答应,拖时间。等宸妃娘娘消息”
陆崇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
“周侍郎,”他缓缓开口,“撤军可以,但需时日整顿。交还圣体本将需亲眼见礼部、太常寺官员,验明正身,方可移交。”
周平眉头一皱:“陆将军这是要拖延?”
“非是拖延,是谨慎。”陆崇盯着他,“皇上遗体若在移交途中出了差错,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周平沉默片刻:“好。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礼部的人到场,你必须交人。”
“一个时辰太久。”陆崇摇头,“申时整。申时之前,本将做好交接准备。”
周平看了看天色——离申时还有半个多时辰。
“可以。”他点头,“申时整,我等再来。若到时陆将军再有推诿”他顿了顿,声音转冷,“便休怪兵部无情了。”
两名官员转身离去。
陆崇看着他们的背影,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将军,”副将急道,“真要交?”
“交?”陆崇冷笑,“暖阁里那具尸体,根本就不是皇上。”
副将一愣:“什么?”
“我刚才去暖阁查看过,”陆崇压低声音,“虽然穿着龙袍,覆着白布,但身形不对,手指粗糙,分明是个武夫。皇上遗体怕是早已被人调包了。”
“那那是谁?”
“多半是昨晚战死的某个校尉。”陆崇眼中寒光闪烁,“柳文渊这老狐狸,一边用兵部压我,一边早就派人偷走了真圣体。现在逼我交尸,不过是想让我坐实‘挟持圣躬’的罪名。”
副将倒吸一口凉气:“那怎么办?”
“将计就计。”陆崇沉声道,“申时他们来要尸,便给他们。但在这之前”他看向偏殿方向,“必须把太子转移走。柳文渊搞这么多动作,真正目的恐怕是救太子。”
“偏殿守卫已加强,但”副将犹豫,“宫内人手不足,大部分兵力都在外围防着蓟州卫、密云卫。”
“调一队亲信过去,”陆崇下令,“把太子押到地窖密室。记住,要快,要隐秘。”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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