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三刻,悦来戏楼
戏楼大门紧闭。
“今日歇业”的木牌在晨风中轻晃。长街空荡,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叫卖声——卖炊饼的梆子声、货郎摇铃、妇人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吆喝。
楼内,正堂清空。
八仙桌摆在中庭,黄布垂地。青云子道袍簇新,桃木剑横于案前。月儿素衣披发跪坐,面前三碗清水、一壶酒、一只空杯,以及一只小巧的铜制香炉。
炉中青烟袅袅,散发出一股甜腻混着药草的气息。
二楼栏杆后,司徒策裹着黑色斗篷,只露出半张脸。他双手紧抓木栏,指节发白。老太监垂手立在他身后,眉头微蹙。
“殿下,”老太监低声道,“这香……”
“让他点。”司徒策声音嘶哑,“法事需要。”
他昨夜亲自下令:戏楼掌柜伙计全部清退。他不想让道士知道自己是太子,所以才选在宫外。他将信将疑——若真请出父皇,那些秘密,绝不能让旁人听见。
“开始。”司徒策说。
老太监朝楼下打了个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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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子深吸一口气,举剑向天。
“天清地明,阴阳借道!”
桃木剑凌空画符,剑尖陡然下指:
“今有冤魂滞阳世,血亲相召诉衷肠!开——阴——阳——路!”
“啪!”
剑身拍案。
月儿身体开始轻颤。她端起第一碗清水饮尽,第二碗,第三碗。到第三碗时,她双手剧烈发抖,水从嘴角溢出。
铜炉中的青烟越来越浓。
那股甜腻的药草气弥漫开来,钻入鼻腔,让人头脑微微发沉。
司徒策晃了晃头。
香雾……有点晕。
楼下,青云子厉喝:“魂至附体,显真身!”
月儿猛地抬头——瞳仁上翻,只剩眼白。她四肢关节发出“咔嗒”怪响,僵硬站起,脖颈歪斜。
青云子抓起酒壶。
琥珀色酒液倾入空杯。
“江南杏花白,故人旧时醪!”他将酒杯递到月儿唇边,“饮此酒,诉此冤!”
酒入喉。
“咳!咳咳咳!”
剧烈的呛咳!酒液混着暗红色朱砂沫从嘴角喷出。
呛咳平息。
月儿缓缓直起身,开口——
声音彻底变了。
粗哑、低沉、带着痰鸣,完完全全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嗓音。
“策……儿……”
两个字,锈刀刮骨。
司徒策浑身一颤。
“父……皇?”他声音发颤。
楼下,“附体”的月儿缓缓转头。翻白的眼睛“望”向二楼。
然后,那粗哑的男声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怒意:
“逆子——!!!”
“下来!!!”
司徒策腿一软。
“给朕跪下!!!”
声音炸响在空荡的戏楼。司徒策连滚带爬冲下楼梯,老太监想拦,被他一把推开。
他踉跄扑到八仙桌前,“扑通”跪倒。
香雾缭绕,钻进他的口鼻。头脑更昏沉了,眼前月儿那张脸,在青烟中竟有些模糊,恍惚间……竟真像父皇怒目而视。
司徒策一把抱住月儿的腿,涕泪横流:
“父皇!父皇!儿臣在!儿臣在这里!”
月儿俯视着他,粗哑的声音带着实质性的痛苦:
“酒……穿肠……痛啊……”
“肝肠如绞……如刀在里面搅……火烧……五脏六腑都在烧……”
司徒策哭嚎:“儿臣错了!儿臣错了!”
“火……寿皇殿的火又烧过来了……”月儿的声音充满恐惧,“朕的身上……皮肉焦烂……臭……自己肉烧焦的臭味……”
“小鬼用铁钩穿朕的琵琶骨……拖过刀山……油锅……炸得皮开肉绽……”
司徒策浑身发抖,香雾让他神志恍惚,那些话像刀子,一字字扎进他心里。
“朕弑侄夺位,罪孽深重……永世不得超生……”月儿的声音忽然变调,带上一种诡异的颤音,“但是……他们说……”
她低头,翻白的眼睛“盯”着跪地的太子:
“只要朕能带来……跟朕一样作孽深重的人……罪孽相抵……朕的苦……就能减……”
司徒策抬起头,满脸是泪:“父皇……儿臣……儿臣该怎么做?”
粗哑的男声一字一句:
“把你做过的……说给阎王听。”
“把你灌酒的罪……弑父的孽……一桩桩,一件件,说清楚。”
“说了……阎王录了你的罪……朕在地狱,或许能少受一分苦。”
“若不说——”
声音陡然森冷:
“朕现在……就带你走。”
月儿俯身,向司徒策逼近。司徒策害怕得倒爬后退。
“带你下地狱……陪朕一起……受那铁钩穿骨、油锅烹炸之苦!!!”
司徒策瞳孔骤缩,他被逼退至门边。
香雾在脑中盘旋,那些话在耳边轰鸣。父皇要带他走……下地狱……油锅……
“不……不要……”他疯狂摇头,“儿臣说!儿臣说!”
说着,他猛地转身,一把拉开戏楼大门——
晨光汹涌而入。
长街之上,不知何时已聚了二十余人。
卖炊饼的老汉端着蒸笼,呆立当场。货郎放下担子,张大嘴巴。妇人抱着孩子,手指着戏楼方向。酒肆伙计拎着空酒坛,眼睛瞪得滚圆。
整条街都静了。
所有人都看见:一个披着黑斗篷的年轻人从戏楼里踉跄冲出,涕泪满面,朝着天空嘶吼:
“我灌了父皇毒酒!”
“是我亲手灌的!”
“是我杀的!是我弑父!是我!!!”
声音在长街炸开。
人群哗然。
“父皇?他喊父皇?!”
“那是……太子?!”
“弑父?!他杀了皇上?!”
“天爷啊……”
卖炊饼的老汉手一松,蒸笼“哐当”落地,白汽腾起。货郎的拨浪鼓掉在青石板上,“咚”地一声闷响。妇人捂住孩子的耳朵,自己却吓得腿软。
二楼,老太监终于反应过来。
不对。
这不对!
太子怎么能……怎么能当街喊出这些?!还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
“殿下!”老太监冲下楼,“殿下不可!”
但司徒策已经疯了。
香雾让他头脑昏沉,父皇的“鬼魂”就在身后,地狱的威胁悬在头顶。他需要解脱,需要把罪孽倒出来,需要让天地听见——让所有人都听见!
他转身,看见月儿已追至门口。
那张在晨光中苍白如纸的脸,那双翻白的眼睛,那粗哑的男声再次响起:
“说清楚!怎么杀的!说——!”
司徒策对着长街,对着那些惊呆的百姓,嘶声哭喊:
“我杀了父皇——!!!不要带我走!”
“毒酒是我灌的!我亲手灌的!”
“父皇七窍流血……死在我面前……是我杀的!是我!!!”
一句比一句响,一句比一句癫狂。
老太监浑身冰凉。
完了。
全完了。
这不是几个人听见——是整条街!二十多人!目击者!
他猛地扭头,看向戏楼内——青云子正扶着摇摇欲坠的“上身”状态的月儿,往后退去。
不管这俩人是真是假。
不能留活口!
“来人!”老太监嘶声厉喝,声音都变了调,“妖道妖女,装神弄鬼,蛊惑储君——杀了!”
戏楼两侧阴影中,骤然窜出四名黑衣侍卫——是太子出宫时带的贴身护卫,一直藏在暗处。
刀光出鞘!
青云子脸色惨白,拽着月儿往戏楼后门疾退。
月儿还保持着“上身”的僵直姿态,但眼神已恢复一丝清明——药效要过了。
四名侍卫提刀追入。
老太监顾不上了,他冲出门,一把抱住因恐惧而蜷缩在地的太子。
“殿下!殿下!”他声音发抖,“别说了……求您别说了……”
司徒策却还在喃喃:“是我杀的……我弑父……我杀的……”
长街上,人群开始骚动。
“快走快走……”
“听见要掉脑袋的!”
“那真是太子?!”
“弑君啊……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俺要回去告诉掌柜!”
百姓四散,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刻满了惊恐与难以置信——他们听见了,他们都听见了。
老太监抬头,看着那些奔逃的背影,心沉到谷底。
杀?
杀二十多人?整条街的百姓?
怎么杀?光天化日,众目睽睽——
迟了。
消息已经长了脚,会从这条街传到那条巷,从城南传到城北,从市井传到茶馆酒肆……到天黑,半个京城都会知道:太子当街自供,弑父杀君。
“殿下!”老太监对另外两名侍卫吼道,“带殿下回宫!快!”
侍卫架起神志不清的太子,强行拖向停在街角的马车。
马车疾驰而去,扬起一路尘土。
老太监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他看了一眼戏楼。
后门方向,传来刀剑碰撞声,短促的惨叫,然后是奔跑的脚步声——那妖道妖女跑了?
他闭了闭眼。
转身,对剩下的一名侍卫低声道,声音里满是绝望:
“追。追上青云子和那女子……格杀勿论。”
“那街上这些人……”
老太监看着空荡的长街——方才围观的百姓早已散尽,只留下地上翻倒的蒸笼、掉落的拨浪鼓。
“追不回来了。”他喃喃,“消息……封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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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戏楼后巷。
青云子拽着月儿狂奔,身后两名黑衣侍卫紧追不舍。
“这边!”巷口突然闪出一人——墨九。
他手中短弩连发,“嗖嗖”两箭,精准射中一名侍卫大腿。另一名侍卫挥刀劈来,墨九侧身闪过,反手一刀抹喉。
血溅青墙。
“走!”墨九护着两人拐进另一条窄巷,“马车在前面!”
月儿气喘吁吁,喉咙火辣辣地疼,声音嘶哑:“太子……太子当街喊了……”
“知道了。”墨九脸色凝重,“全城都会知道。柳文渊现在……该疯了。”
三人消失在巷子深处。
只留下身后空荡的长街,和那些散落一地的、无声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