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相府书房
柳文渊手里的茶盏,“啪”一声碎了。
瓷片割破掌心,血混着茶汤滴在青砖上。他像没感觉到疼,只是盯着跪在地上的老太监。
“你再说一遍。”
声音平静得可怕。
老太监额头贴地,浑身发抖:“殿、殿下今晨在悦来戏楼当街当街喊出弑父”
“多少人听见?”
“整条街二十余人百姓都散了,拦不住”
柳文渊闭上眼睛。
书房里死寂。
窗外有蝉鸣,聒噪得刺耳。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切出明晃晃的光斑。一只苍蝇嗡嗡飞过,落在血渍上。
时间一点点爬。
老太监跪得腿麻,却不敢动。他看见相爷的手在抖——那双执掌朝纲二十载、稳如磐石的手,此刻指节绷得发白,血顺着腕子往下淌。
足足半刻钟。
柳文渊睁开眼。
眼里没有怒火,没有慌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起来。”他说。
老太监踉跄起身。
柳文渊走到水盆边,慢条斯理地洗手。血在水里化开,一丝一缕,像红色的墨。
“殿下现在何处?”
“已送回东宫,用了安神汤,睡了。”
“那道士和女子呢?”
“逃了侍卫追到后巷,被人接应,我们的人一死一伤”
柳文渊擦干手,从柜中取出金疮药,给自己包扎。动作稳得像在给别人治伤。
“街面上,听到的那些百姓,”他问,“杀了多少?”
“只、只来得及抓了三个其余的跑散了,正在全城搜捕”
“不用搜了。”柳文渊系好绷带,“消息现在到哪儿了?”
“城南那一带应该已经传开了。茶楼酒肆,怕是都在议论”
“好。”柳文渊走回书案后,坐下。“让他们议。”
老太监一愣。
柳文渊提笔,铺纸,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半晌没落。
他在想。
想这个死局怎么破。
太子当街自供弑父,众目睽睽,百姓见证——这是铁案,捂不住,洗不白。
除非
笔尖落下,写了一个字:
疫。
老太监凑近看,不解:“相爷,这是”
“皇上怎么死的?”柳文渊问。
“染染疫暴毙”
“对。”柳文渊盯着那个字,“染疫之人,临终前会胡言乱语,神志不清,常有癫狂之症。太医院脉案可证。”
老太监瞳孔一缩:“您是说殿下他”
“殿下连日操劳国事,忧心父皇之丧,不幸感染江南北上之疫气。”柳文渊一字一句,“今日晨起,突发病症,神智昏乱,闯入戏楼,胡言弑父——实为疫病致幻,非其本心。”
老太监倒吸一口凉气。
妙。
太医院脉案是真的。皇上遗体上的瘟疫症状也是真的。太子“染疫癫狂”,顺理成章。
“可百姓亲眼所见”
“百姓看见的,是一个疯子在胡言乱语。”柳文渊抬眼,“谁会信一个疯子的话?谁会拿疯话当证据?”
“但殿下之前并无症状”
“现在有了。”柳文渊从抽屉取出一只小瓷瓶,推过去,“此药服下,三个时辰内发热咳血,症状与瘟疫初起一模一样。给殿下用。”
老太监手一颤:“这药伤身吗?”
“太子吃过解药,死不了。”柳文渊声音平淡,“病一场,躲过弑父之罪,值得。”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等殿下‘病愈’,他会忘记今天的事。太医会说,疫病伤脑,致使短暂失忆。”
老太监接过瓷瓶,掌心沁汗。
“还有,”柳文渊继续写,又落一字:
烽。
“万全卫昨夜点燃烽火,三急两缓——你可知何意?”
“烽火传讯莫非是军情?”
“我今晨已收到兵部急报。”柳文渊放下笔,“不是军情。是疫警。”
老太监脸色一变:“万全爆发瘟疫了?”
“陆崇封了军营,但疫情外泄只是时间问题。”柳文渊看向窗外,“烽火接力,现在消息应该已经传到京郊三大营。最迟明日,全城都会知道——瘟疫,来了。”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次,老太监在柳文渊眼中看到了一丝光亮。
绝境中的光亮。
“相爷您是想”
“瘟疫是真的。”柳文渊缓缓道,“太子‘染疫癫狂’也是真的。那接下来,谁该为这场瘟疫负责?”
老太监脑子飞快转动:“瘟疫从江南来最后离开江南的人是”
“沈逸之。”柳文渊接道,“沈逸之之罪,沈琉璃也脱不了干系。如今瘟疫北上,万全爆发——正是他携疫入京,祸乱江山之铁证。”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大周疆域图》前,手指重重点在万全卫的位置:
“太子癫狂,是因染疫。瘟疫扩散,是慕容烬、司徒睿、沈逸之一党,与宸妃勾结,传播疫病,意图颠覆朝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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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眼中寒光乍现:
“这才是一盘完整的棋。”
老太监终于懂了。
太子当街弑父?那是疯话。
真正的罪,是瘟疫。
真正的罪人,是宸妃一党。
百姓会议论太子发疯,但更会恐惧瘟疫蔓延。当死亡威胁迫在眉睫时,谁弑父、谁夺位,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谁能力挽狂澜,控制疫情。
而那个人,只能是柳文渊。
“相爷高明”老太监深深躬身,“那眼下第一步该做什么?”
柳文渊走回书案,连写三道手令。
“第一,即刻将太子‘病重’消息放出,请太医院会诊,确诊瘟疫。脉案要详实,症状要典型,让所有太医签字画押。”
“第二,全城张贴告示:江南瘟疫北上,万全卫已爆发疫情。即日起京城戒严,九门只进不出,所有从万全方向来的人,一律隔离。”
“第三,”他顿了顿,“以太子监国名义下旨——宸妃沈琉璃携疫祸国,慕容烬、司徒睿、沈逸之等勾结传播,即日起全国通缉,生死不论。凡举报其行踪者,赏银千两。”
老太监接过手令:“那陈远道那帮御史”
“他们?”柳文渊冷笑,“让他们闹。等瘟疫死了人,等百姓开始逃难,等棺材铺排起长队——你看还有没有人,关心太子说了什么疯话。”
“是。”
“还有,”柳文渊叫住他,“找到那道士和女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们今天能扮鬼,明天就能扮别的——不能留。”
“明白。”
老太监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
柳文渊独自站在地图前,看着万全卫那个点,看了很久。
烽火
瘟疫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先帝还在时,江南也曾爆发过一次大疫。当时死了三万人,整整三座城成了鬼城。
那时他是户部侍郎,亲眼见过运尸车在官道上排成长龙,黑烟从焚尸场日夜不绝地冒。
瘟疫面前,皇权、阴谋、弑父夺位,都成了笑话。
但这一次,瘟疫是他的刀。
一把能斩断所有乱局的刀。
窗外蝉鸣更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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