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的秋天来得有些早,九月底,四九城的早晚已经能感觉到明显的凉意。
李建国坐在红星轧钢厂技术科的小会议室里,面前摊开的不是枪械图纸,而是一张地形图——中国西南边境的等高线地图。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注着一些只有他能看懂的符号:陡峭的山脊线、狭窄的山谷、标注着海拔高度的山峰。
会议室里还有三个人:赵铁山、老周,以及一位李建国第一次见的老者——头发全白,但腰板挺直,眼睛锐利如鹰,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没有佩戴任何军衔标志。赵铁山介绍时只说:“这是老首长,姓谭,当年在太行山打过游击。”
谭老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支老式的英雄牌钢笔,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但李建国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在审视自己,像在评估一件武器,冷静、客观,不带任何个人情绪。
“建国,”赵铁山开口,“63式步枪的试制很成功,总部很满意。今天找你来,是想听听你下一步的想法——关于班组支援火力。”
这是上次验收时就约好的。63式步枪解决了单兵火力问题,但一个班、一个排,还需要更强的火力支撑。现有的53式重机枪太重,56式轻机枪虽轻但火力持续性不足,而步兵炮、迫击炮这些,在山地、丛林等复杂地形下机动困难。
李建国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墙边的黑板前,拿起粉笔,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一个士兵,肩上扛着一个长条形的箱子,箱子上方有几根圆筒。
“各位首长,我想问一个问题。”他转身,“在我们国家的西南、西北边境,那些海拔三四千米的高原,那些连马都上不去的陡坡,如果需要火力支援,怎么办?”
谭老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用人背。一门60迫击炮,拆成三部分,三个战士背着。炮弹,一个战士背四发。”
“能背多少?”李建国问。
“一个排,最多带两门炮,二十发炮弹。”谭老说,“打完了,就得等补给。如果被敌人咬住,撤都撤不快。”
李建国点点头,在黑板上写下几个词:【重量】【机动性】【持续火力】。
“现有的支援武器,在这三者之间难以平衡。重火力意味着重重量,高机动性意味着弱火力,要持续就得大量弹药——而弹药本身也是重量。”他顿了顿,“所以我在想,能不能有一种武器,像步枪一样便于单兵携带,像火炮一样具有面杀伤能力,像机枪一样可以快速发射?”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老周推了推眼镜:“你是说……火箭筒?40火?”
“不。”李建国摇头,“40火是直射武器,对付工事、装甲车辆很好,但压制作用有限。我说的是——”他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曲射】。
“火箭弹,可以曲射。”他在黑板上画出抛物线,“不需要复杂的炮管、炮闩、反后坐装置。一个简单的发射管,甚至不需要管——几根导轨就行。火箭弹自带推进剂,发射时后坐力小,一个战士就能操作。”
谭老的眼睛亮了一下:“继续说。”
李建国受到鼓舞,思路更加清晰:“我设想的一种轻型火箭炮。口径不必太大,100毫米左右,单发杀伤半径足够压制一个排的进攻面。重量要轻,一个发射单元——比如12管,总重量控制在200公斤以内,可以拆解成几个部分,三到五个战士就能搬运。”
“精度呢?”老周问,“火箭弹没有膛线,飞行稳定性差,精度怎么保证?”
“这就是关键。”李建国在黑板上画出火箭弹的剖面图,“我们可以给火箭弹加装尾翼,像炮弹一样旋转稳定。发射管做简单的膛线,或者用螺旋导轨,让火箭弹在出膛时获得初始旋转。虽然精度比不上传统火炮,但我们是面压制武器,不需要百发百中,覆盖目标区域就行。”
他越说越兴奋:“更重要的是模块化。一个基数的火箭弹装在发射箱里,打完了,箱子一扔,换新的。发射架可以固定在吉普车上,可以放在驴背上,甚至可以由战士肩扛——如果做成单管简易发射器的话。”
谭老突然站起身,走到黑板前,盯着那张示意图看了很久。然后他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造价呢?一门这样的火箭炮,一发火箭弹,要多少钱?”
李建国早有准备:“按现在的物价估算,一门12管发射架,成本不会超过一门60迫击炮。火箭弹因为结构简单,没有复杂的弹壳、底火,成本可能只有同口径炮弹的一半甚至三分之一。”
“一半……”谭老喃喃自语。他转身看向赵铁山:“铁山,你记得咱们在朝鲜,为了运一门炮、一发炮弹,要付出多少代价吗?”
赵铁山神情肃然:“记得。一个炮兵连,一半的人不是战斗员,是搬运工。有时候炮弹运不上去,战士们只能看着敌人的火力点干瞪眼。”
“如果有一种炮,两个人就能扛着满山跑,打完就扔,扔了还能再装……”谭老的眼睛里闪过一种久违的光芒,“那游击战,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重新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节奏很快:“李建国同志,你的这个想法,有没有具体的计算?射程、威力、重量,这些关键数据?”
“有初步计算。”李建国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如果使用双基推进剂,火箭弹重18-20公斤,战斗部装药15公斤,最大射程8公里。一个12管发射架,重量控制在150公斤左右,可以拆成三个部分:底座40公斤,回转机构50公斤,发射管组60公斤。三个强壮战士就能搬运。”
“8公里……”谭老闭上眼睛,像是在脑海里勾画战场,“足够了。在山地,8公里的射程,可以覆盖大多数战术目标。而且火箭炮齐射的覆盖面积大,对暴露的步兵、轻型工事、集结地,都是毁灭性的。”
他睁开眼,看向李建国:“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敌人也有类似的武器怎么办?”
“想过。”李建国回答,“所以我们的设计要突出‘打完就跑’。火箭炮发射时火光、烟尘大,容易暴露。所以发射阵地要简单,撤收要快。最好能在两分钟内完成一次齐射,五分钟内撤出阵地。等敌人炮兵反应过来,我们已经转移到几公里外了。”
“游击战的法宝:快打快撤。”谭老点头,“但这个‘快’,需要装备配合。现有的火炮,撤收一次至少要二十分钟。”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从一开始的审视、质疑,变成了专注、兴奋。赵铁山和老周开始讨论技术细节:推进剂用什么配方?尾翼怎么设计?发射管用什么材料?
而谭老问的问题更宏观:“这种武器,如果装备到边防部队,一个连配几门合适?如果装备到民兵,训练周期要多久?如果大规模生产,哪些工厂能承接?”
讨论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时,谭老握着李建国的手,用力摇了摇:“年轻人,你的这个想法,很有价值。它可能改变我们未来山地作战、边境防御的整个战术体系。”
李建国心里明白,这话的分量有多重。
送走谭老后,赵铁山留下李建国:“建国,谭老是我在太行山时的老上级,现在虽然退了,但在总部说话很有分量。他认可你的想法,这个项目就有希望。”
“首长,我只是提了个想法,真要变成武器,还需要大量的研究、试验。”李建国很清醒。
“那就研究,试验。”赵铁山拍拍他的肩膀,“我给你一个月时间,拿出一份详细的可行性报告。要有数据,有图纸,有初步的工艺路线。如果能通过评审,这个项目就正式立项。”
“是!”
从轧钢厂出来时,天已经黑了。秋风吹在身上,凉飕飕的,但李建国心里却烧着一团火。
107毫米火箭炮——在他前世的记忆里,这是中国军工的传奇之作,被誉为“游击战神器”,从亚洲到非洲,从中东到拉美,到处都有它的身影。它简单、便宜、可靠,几乎不需要维护,几个农民经过简单培训就能操作,却能在战场上发挥出惊人的威力。
而现在,他要亲手把这个传奇,提前带到这个世界。
但他也清楚,这条路不会平坦。火箭炮涉及的技术领域比步枪更广:火箭发动机、空气动力学、火炸药、发射动力学……每一个都是难关。更不要说生产制造——轧钢厂能冲压机匣,但火箭弹的发动机壳体、战斗部、推进剂装填,需要全新的生产线。
回到家里,林婉清已经哄睡了小承业,正在灯下看书。见他回来,放下书:“今天这么晚?吃饭了吗?”
“吃了点。”李建国洗了手,坐在炕沿上,看着儿子熟睡的小脸,“婉清,我可能要开始一个新项目,比63式步枪更大,更难。”
林婉清握住他的手:“能说吗?”
“暂时还不能。”李建国摇头,“但很重要,可能……能救很多战士的命。”
“那就去做。”林婉清声音温柔,“家里有我,有王妈,你不用操心。”
李建国心里一暖。他把妻子搂进怀里,闻着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在这个动荡的年代,能有一个理解自己、支持自己的伴侣,是最大的幸运。
夜深了,李建国进入玉佩空间。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看那些泡制药酒的坛子,也没有去整理药材,而是径直走到茅草屋的书桌前,摊开纸笔。
他要开始计算。
从火箭弹的空气动力学模型,到发动机的推力曲线;从发射架的受力分析,到全系统的重量分配。这些计算,在外界需要几个月,在空间里,他有的是时间。
更重要的是,他有未来知识作为参照——虽然不能照搬,但大方向不会错。
比如他知道,历史上107火箭炮采用的是涡轮式火箭发动机,靠弹体旋转稳定,而不是尾翼稳定。这样发射管就可以做得非常简单,甚至用几根钢管焊个架子就能发射。
又比如他知道,火箭弹的最佳长径比、重心位置、翼展大小,这些数据都有成熟的经验公式。
但他不能直接写出来。他要“推导”出来,用这个时代能够理解和接受的方式。
于是,在空间永恒的明亮中,李建国开始了新一轮的攻坚。
公式、数据、草图,铺满了书桌。
而在外界,一场关于轻型火箭炮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