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轧钢厂,空气里弥漫着钢铁灼热的气息。但在厂区西北角新划出的“特种车间”里,气氛却截然不同——这里安静、整洁,工人说话都压着声音,像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车间门口挂着白底红字的牌子:“63式步枪试制车间”。牌子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军事重地,闲人免入”。门口有厂保卫科的人站岗,进出要查证件。
李建国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站在一台经过改造的冲压机前。机器正在冲压机匣毛坯——这是63式步枪的核心部件,从一整块钢板到成型,需要七道冲压工序。
“停!”他突然喊了一声。
操作工人立刻停机。李建国拿起刚冲出来的毛坯,用游标卡尺仔细测量关键尺寸:导轨安装面的平面度、击发机构安装孔的孔径、弹匣插口的角度……
“第三道工序的模具磨损了。”他指着毛坯上的一处微小变形,“比标准大了005毫米。换模具。”
“李工,005毫米……”工人有些犹豫,“不影响使用吧?”
“影响。”李建国语气严肃,“现在是样枪试制,必须零缺陷。005毫米的误差,在零下40度可能就变成01毫米,到时候枪机就可能卡住。换。”
工人不再多说,招呼助手更换模具。这套模具是上海模具厂特制的,一套就要三万多元,顶得上普通工人二十年的工资。但李建国坚持——要造好枪,先要有好模具。
这是63式步枪小批量试制的第二个月。五百支的试制任务,听起来不多,但对第一次承担军工生产的轧钢厂来说,是前所未有的挑战。
最大的难题是工艺标准。民用产品和军品,完全是两个概念。
比如热处理。普通钢材热处理,硬度达标就行。但枪械零件,不仅要硬度,还要韧性、耐磨性、抗疲劳性。李建国带着热处理车间的老师傅,做了上百次试验,才确定了最佳的温度-时间曲线。
又比如表面处理。56式是简单的烤蓝,防锈能力有限。63式要求磷化处理,形成致密的磷酸盐保护层。厂里没有这个工艺,李建国亲自跑化工研究院,找专家请教,回来带着工人建了一条简易的磷化生产线。
最考验人的是装配。枪械装配不是拧螺丝那么简单,每一道工序都有严格的力矩要求、间隙标准。李建国编写了详细的装配工艺卡,每一支枪的装配过程都要记录,关键工序要双人复核、签字。
“李工,这支枪的导气活塞有点紧。”装配组长老刘拿着一支半成品过来。
李建国接过,手动拉动活塞,确实比标准阻力大了些。他拆开检查,发现活塞环的开口间隙小了002毫米。
“活塞环全部返工。”他下令,“不是这支枪的问题,是这批活塞环的加工有问题。查加工记录,这批环是谁车的?用的什么刀具?冷却液浓度多少?”
这样的细节把控,让工人们从一开始的不适应,到后来的心服口服。因为他们亲眼看到,那些经过严格检验的零件,装配出来的枪就是不一样——动作顺滑,击发干脆,连声音都更清脆。
但问题还是来了。
七月初,第一批一百支样枪完成装配,进入厂内测试阶段。连续射击测试中,有三支枪在打到第800发左右时,出现了击针断裂。
“材料问题。”金相分析报告很快出来,“击针钢材的杂质含量超标,有微观裂纹。”
李建国看着报告,眉头紧锁。这批钢材是鞍钢特供的,按理说不应该有问题。他连夜带着样品去钢铁研究院,请专家做进一步分析。
结果令人震惊:不是钢材本身的问题,是热处理过程中,炉温不均匀导致的局部过热。
“我们的热处理炉是老式的,炉温控制精度不够。”李建国回到厂里,立即召集会议,“必须改造,或者换新炉子。”
“改造要多少钱?”生产科长问。
“五万左右。换新的要八万。”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五万块钱,够厂里发两个月工资了。
“要不……先这样?”有人试探着说,“击针断裂是小概率事件,而且打到800发才出问题,实战中一支枪可能一辈子都打不了这么多子弹……”
“不行。”李建国斩钉截铁,“战场上,哪怕万分之一的风险,都可能让一个战士丧命。我们不能拿战士的生命冒险。”
会议不欢而散。李建国知道,他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厂里资金紧张,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
晚上,他去了赵铁山家。开门见山:“首长,我们需要一台新的热处理炉。”
赵铁山听完汇报,沉默了很久:“五万块钱,不是小数目。厂里确实困难。”
“但枪更重要。”李建国说,“我可以想办法解决一部分资金。”
“你有什么办法?”
“红星轧钢厂现在有两个创汇产品:工兵铲和即将投产的多功能斧。如果部队能提前下一些订单,预付一部分货款,厂里就有资金改造设备。而且,”李建国顿了顿,“这批枪的试制成功,对轧钢厂、对整个军工体系都有示范意义。这是投资未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赵铁山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小子,不仅懂技术,还懂经营。行,我帮你协调。不过——”他话锋一转,“炉子解决了,枪什么时候能出来?”
“两个月。第一批五百支,保质保量。”
“好,我等你。”
三天后,部队的预付订单到了轧钢厂:两万把工兵铲,五千把多功能斧,预付30货款。资金问题解决了。
新热处理炉的采购和安装只用了一个月。八月中旬,改造后的生产线重新启动。
这一次,李建国把质量控制做到了极致。每一炉热处理,他都要亲自查看温度曲线;每一批零件,都要随机抽样做破坏性测试;每一支枪装配完成,他都要亲手试拉枪机,感受那种顺滑而坚实的触感。
九月底,第五百支63式自动步枪下线。
李建国站在成品区,看着那些排列整齐、泛着幽蓝光泽的新枪,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从一张张草图,到眼前的实物;从一个人的奇思妙想,到全厂上下数百人共同努力的成果——这不仅仅是一批枪,更是这个时代中国工业能力的缩影。
“李工,总部来人了。”王主任匆匆走进来,“要验收。”
验收组由五位专家组成,带队的是位不苟言笑的老工程师。他们随机抽取了五十支枪,进行最严苛的测试:
连续射击5000发,检查磨损情况。
高低温循环测试,从零下40度到零上50度,反复十次。
泥浆、沙尘、浸水,各种恶劣环境下的可靠性测试。
精度测试,包括100米、200米、300米不同距离。
测试进行了整整三天。第三天下午,验收组长拿着厚厚一摞测试报告,找到李建国。
“李建国同志,”老人表情严肃,“经过测试,这批63式自动步枪,在可靠性、精度、环境适应性等方面,全面达到甚至超过了设计指标。”
他顿了顿,脸上终于露出笑容:“我干了四十年枪械,这是第一次见到我们自主设计、完全国产的自动步枪,能达到这样的水平。你们,创造了历史。”
掌声在车间里响起。工人们互相拥抱,有的老师傅甚至抹起了眼泪。他们知道,自己参与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李建国没有鼓掌,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枪。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个画面:几个月后,这些枪将装备到一线部队,握在年轻战士的手中。他们可能会用这支枪巡逻在边防线上,可能会用它训练,也可能……在某个关键时刻,用它保卫这个国家的安全。
那就够了。
所有的心血,所有的努力,都值了。
验收结束后,李建国一个人留在了车间。他走到成品区,拿起一支63式。枪身还有些温热,那是阳光照射后的余温。他拉动枪机,清脆的“咔嗒”声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
然后,他把枪放回原处,转身离开。
车间外,夕阳正浓。轧钢厂高耸的烟囱冒着白烟,车间里传来机器的轰鸣。这是工业时代的声音,也是这个国家奋力前行的声音。
而他已经用自己的方式,为这声音,增添了一个坚定而有力的音符。
63式自动步枪,从此登上了历史的舞台。
而李建国这个名字,也将随着这支枪,写进中国军工发展的编年史。
虽然无声,但必将回响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