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培训体系
技术档案室建成一个月后,李建国开始着手另一件事——建立厂内的技术培训体系。
这比建档案室更难。现在厂里的政治气氛越来越浓,每天都有各种会议、学习、批判,能静下心来学技术的人越来越少。但李建国知道,越是这样,越要抓紧。
他选了个巧妙的方式:以“抓革命、促生产”的名义,开展“技术大练兵”活动。
七月的一个下午,厂党委会议室里,李建国正在做汇报。台下坐着杨为民、李怀德和其他几位厂领导,还有各车间主任。
“综上所述,开展技术大练兵活动,完全符合当前抓革命、促生产的要求。”李建国拿着讲稿,声音平稳有力,“通过系统培训,提高工人的技术水平,可以直接转化为生产效率的提升,这是最实在的‘促生产’。”
他展示了一组数据:“以轧钢车间为例,如果操作工能熟练掌握温度控制技巧,成材率可以提高百分之二;如果维修工能快速判断设备故障,停机时间可以减少百分之十五。这些,都需要系统的技术培训。”
李怀德听得频频点头:“建国同志这个思路好!革命要抓,生产也要促!我支持!”
杨为民沉吟了一下:“培训怎么搞?现在大家都很忙,时间从哪里来?”
“可以利用工余时间。”李建国早有准备,“每周两个晚上,每次两小时。地点就在各车间会议室,老师就从厂里的技术骨干中选,讲的内容紧贴实际生产。”
“教材呢?”有人问。
“我们自己编。”李建国从公文包里取出几本油印的小册子,“这是我和技术科的同志编写的《轧钢工操作手册》、《设备维护基础知识》。语言通俗,图文并茂,工人一看就懂。”
小册子传阅了一圈,几位车间主任都表示不错。
“还有个问题,”机修车间主任老刘说,“有些老工人,手艺好,但不识字,怎么学?”
李建国笑了:“这正是培训的关键——不能光靠书本。我建议采取‘师徒结对’的方式,让老师傅带年轻工人。每对师徒要签订‘传帮带’合同,明确培训内容和考核标准。徒弟学好了,师傅有奖励。”
这个提议得到了普遍赞同。在中国工厂,师徒制有着悠久传统,大家都认可。
会议最后决定,先在轧钢、机修、电气三个车间试点,效果好了再全面推广。
散会后,李怀德特意叫住李建国:“建国,你这个培训体系搞得好!既符合政治要求,又实实在在促进了生产。我看,可以作为一个典型,往上报!”
“李副厂长,这才刚起步,效果还没看出来呢。”李建国很谨慎。
“起步就要高起点!”李怀德拍拍他的肩膀,“你放心大胆地干,我全力支持!需要什么资源,尽管提!”
李建国心里清楚,李怀德支持培训体系,既有促生产的实际考虑,也有借此积累政治资本的打算。但只要能推动技术传承,这些都不重要。
培训试点开始了。
第一堂课在轧钢车间的会议室,晚上七点。李建国原本以为来的人不会多——毕竟上了一天班,谁不想早点休息?
可当他走进会议室时,愣住了。三十多平米的房间挤得满满当当,足足来了五十多人。有年轻工人,也有两鬓斑白的老工人;有操作工,也有维修工。大家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笔记本,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同志们”李建国开口,声音有些哽咽。他平复了一下情绪,“感谢大家来参加培训。今天我们讲第一课:《轧钢温度控制的艺术》”
他没有照本宣科,而是从实际案例讲起:“去年三月,咱们车间轧一批特种钢,因为温度控制不好,废品率高达百分之十五。后来王大海师傅调整了加热炉的操作方法,废品率降到了百分之三。今天,我就把王师傅的经验,系统地讲给大家”
台下,王大海坐在第一排,听到自己的名字,不好意思地搓着手。旁边的年轻工人用敬佩的眼神看着他。
李建国讲得很细:不同钢种的最佳轧制温度,加热炉各区域的温度分布,温度与轧制速度的关系他一边讲,一边在黑板上画示意图。工人们埋头记录,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课间休息时,几个年轻工人围着李建国问问题。一个叫小李的学徒工问:“李总工,您说的那个温度补偿系数,是怎么算出来的?”
李建国耐心解答,看他还是似懂非懂,干脆说:“这样,明天上班你来找我,我带你去加热炉现场,实际操作一遍。”
“真的?”小李眼睛亮了。
“真的。”李建国笑着点头。
另一边,几个老工人聚在一起抽烟,议论着:“李总工讲得实在,都是咱们干活用得上的。”
“可不,比那些光讲大道理的强多了。”
“我干了三十年轧钢,有些道理今天才听明白”
第二堂课,人更多了。连其他车间的工人也跑来听。小小的会议室挤不下,只好把讲台搬到车间里,大家围着轧机听课。
李建国调整了讲课方式:更多现场教学,更多实际操作。他让王大海这样的老师傅上台,讲他们的“独门绝技”;组织技术比武,让工人在比赛中互相学习;还设立了“技术难题攻关榜”,谁解决了生产中的实际问题,就给奖励。
培训体系慢慢步入正轨。技术科的几个年轻工程师被李建国安排担任讲师,开始他们还紧张,讲了几次后,越来越自信。
陈志远负责整理培训资料。每堂课的讲义,工人们提出的问题,老师傅分享的经验他都详细记录,归档。档案室里的“培训教材”类目,越来越充实。
八月的一个晚上,培训课后,李建国被几个老工人拦住了。
“李总工,有个事想跟您商量。”说话的是退休返聘的张师傅,快七十了,是厂里的“活字典”。
“张师傅,您说。”
“我们几个老哥们商量了,想把各自的手艺都写下来。”张师傅指着旁边的几位老师傅,“我们这一代人,没读过什么书,手艺都是跟师傅学的,在自己手里捂了几十年。现在年纪大了,再不传下去,就带进棺材里了。”
李建国心中一热:“张师傅,这是大好事啊!需要什么支持,您尽管说!”
“我们想办个‘老师傅讲堂’。”张师傅有些不好意思,“每周一次,我们轮流讲,讲我们的绝活,讲我们这些年遇到的难题和解决办法。不要报酬,就是就是想给厂里留点东西。”
李建国紧紧握住张师傅的手:“我全力支持!场地、设备、记录人员,我来安排!”
“老师傅讲堂”很快就办起来了。第一次开讲,来了上百人。张师傅讲的是“听声辨故障”——通过机器运转的声音,判断哪里出了问题。他现场演示,让一台有隐蔽故障的电机空转,然后闭着眼睛听了几秒钟,准确说出了故障点。
工人们惊呆了。这种经验,书本上根本没有。
李建国让陈志远全程录像——他用关系搞来了一台老式摄像机,虽然笨重,但能记录下这些宝贵的影像。
课后,陈志远激动地说:“李总工,这些老师傅的经验,是无价之宝啊!应该全部记录下来!”
“不光要记录,还要研究。”李建国说,“你看张师傅‘听声辨故障’,背后其实是不同故障状态下机器振动频率的差异。我们可以用仪器测出来,找到对应关系,把它从‘经验’变成‘科学’。”
陈志远恍然大悟:“对!这样就能推广了!”
“这就是我们要做的事。”李建国看着车间里忙碌的工人,“把老师傅的实践经验,和我们的理论知识结合起来,形成系统的技术体系。这样,技术才能真正传承下去。”
培训体系运行三个月后,效果开始显现。
轧钢车间的成材率提高了百分之一点五;机修车间的设备故障率下降了百分之十二;新工人的上手速度比以前快了一倍。更重要的是,厂里学习技术的氛围浓了,工余时间打牌闲聊的少了,钻研技术的多了。
十月份,部里来了个调研组,考察轧钢厂的“抓革命、促生产”情况。李怀德特意安排他们参观了技术培训和老师傅讲堂。
调研组组长是个戴眼镜的老工程师,看完后很感慨:“我在全国走了这么多厂,你们这个培训体系,最扎实,最有效。不搞花架子,实实在在提高工人素质。这个经验值得推广!”
李怀德脸上有光,握着李建国的手说:“建国,你立了大功!”
李建国只是笑笑。他心里清楚,真正的功劳属于那些默默奉献的老师傅,属于那些勤奋好学的年轻工人,属于所有珍惜技术、传承知识的人。
十一月初,北京下了第一场雪。晚上培训结束,工人们陆续离开。李建国最后一个走出车间,雪花在灯光下纷纷扬扬。
陈志远跟在他身边,手里抱着今天的培训记录。
“志远,冷吗?”李建国问。
“不冷。”年轻工程师呵出一口白气,“心里热乎着呢。李总工,您说,咱们这个培训体系,能一直搞下去吗?”
李建国停下脚步,看着漫天飞雪。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很快融化。
“我不敢保证。”他诚实地说,“但只要我们尽力了,把该做的都做了,把能教的都教了,把该记录的都记录了就算有一天,这个体系停了,这些知识和经验,也已经留在很多人心里了。”
他转身看着灯火通明的车间:“你看,技术就像这车间里的炉火。只要有人添柴,有人鼓风,它就永远不会熄灭。而我们,就是添柴鼓风的人。”
陈志远用力点头。
两人在雪中站了一会儿。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悠长而坚定。
“走吧。”李建国拍拍身上的雪,“明天还有培训呢。”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厂区的道路。但车间里的炉火正旺,机器还在轰鸣。
技术的火种,已经在这个冬天,悄悄埋下了。
总有一天,它会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