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名声之累
从北京回来后的第一个周一,李建国像往常一样早早来到轧钢厂。墈书屋 庚新醉筷但刚进厂门,他就感觉到了不同。
门卫老张看见他,立刻站得笔直,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李总工早!”
“张师傅早。”李建国点点头,推着自行车往里走。
一路上,遇到的工人都热情地打招呼,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和好奇。显然,他在部里受表彰的消息已经在厂里传开了。
走到办公楼前,宣传科的小王正在贴大字报。看见李建国,小王立刻跑过来:“李总工,科长让我问您,能不能写篇您的先进事迹,登在厂报上?”
“不用了吧。”李建国摆摆手,“就是做了分内的事。”
“那怎么行!”小王很坚持,“您这是为咱们厂争光了,得好好宣传!科长说了,这是政治任务!”
李建国无奈:“那就实事求是地写,别夸大。”
“您放心!”小王高兴地跑了。
走进办公楼,走廊里遇到的人也都笑脸相迎。技术科的几个年轻人看见他,围了上来。
“李总工,听说您见到部长了?”
“奖章是什么样的?让我们看看呗!”
“部长都跟您说什么了?”
李建国被围在中间,有些哭笑不得。他掏出奖章给大家传看,简单说了说表彰会的情况。年轻人传看着奖章,眼里都是羡慕。
“好了好了,该干活了。”陈志远过来解围,“李总工刚回来,肯定有很多事要处理。”
大家这才散开。李建国松了口气,对陈志远点点头,走进了总工程师办公室。
办公室被打扫得很干净,窗台上的水仙开花了,白色的花朵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桌上放着一摞待处理的文件,最上面是一份《关于成立厂技术攻关小组的请示报告》——是他在北京时,部里领导交代的任务。
他刚坐下,电话就响了。
“建国啊,我李怀德。”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兴奋,“你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事商量。”
李建国放下电话,揉了揉太阳穴。他知道,荣誉带来的不仅是光环,还有更多的事情和更复杂的局面。
来到李怀德办公室,里面已经坐着几个人:宣传科科长、工会主席、团委书记。看见李建国进来,大家都站起来。
“建国来了,坐坐坐。”李怀德满脸笑容,“我们在商量给你开庆功会的事。部里表彰,这是咱们厂的大事,得好好庆祝一下!”
宣传科科长接话:“李总工,我们打算组织一个报告团,让您到各车间巡回作报告,讲您的先进事迹,激励全厂职工。”
工会主席说:“我们想办个展览,把您的技术成果、获奖证书都展出来。”
团委书记更年轻,想法更“新潮”:“可以组织青年工人开座谈会,请李总工讲成长经历,谈理想抱负”
李建国听着,心里越来越沉。他知道这些人的出发点是好的,但这样大张旗鼓地宣传,在当前的形势下未必是好事。
“李副厂长,各位同志,”他斟酌着开口,“感谢大家的好意。但我认为,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抓生产、抓技术。表彰是过去的事,不能躺在功劳簿上。我建议,庆功会可以简单开,报告团、展览什么的,就算了吧。”
“那怎么行!”李怀德不同意,“建国,这不是你个人的事,是咱们厂的光荣!得让全厂职工都知道,在轧钢厂工作,只要肯努力,就能出成绩,就能获得国家认可!这是最好的思想动员!”
其他人也附和:“是啊李总工,您就别推辞了。”
李建国知道很难说服他们,只好退一步:“那尽量从简。报告会可以开,但多讲技术,少讲个人;展览可以办,但重点展示技术成果,不是我这个人。”
“好,听你的。”李怀德拍板,“宣传科,按李总工的意思办。”
从李怀德办公室出来,李建国心情复杂。他理解李怀德的想法——借着这个机会,既可以鼓舞士气,也能显示他分管工作的成绩。但李建国更担心的是,过度的个人宣传会让他成为焦点,而在即将到来的时代,焦点人物往往最危险。
回到办公室,他给技术科开了个短会。内容很实际:总结一季度技术工作,安排二季度重点任务,布置技术攻关小组的筹建工作。
“部里要求我们牵头成立攻关小组,解决几个行业共性技术难题。”李建国说,“我考虑,先从轧辊寿命提升和加热炉节能改造这两个方向入手。陈工,你负责轧辊组;王工,你负责加热炉组。各车间抽调技术骨干参加,本周内拿出工作方案。”
安排完工作,他特意把陈志远留下来。
“志远,最近厂里可能会有一些关于我的宣传。”李建国开门见山,“你记住,无论别人怎么说,技术科的工作重心不能变。该搞的研究继续搞,该做的培训继续做。不要受外界干扰。”
陈志远点点头,但有些不解:“李总工,您受表彰是好事,为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好事也可能变成坏事。”李建国打断他,“记住,技术人员要低调务实。荣誉来了,接着,但不要张扬;责任来了,担着,但不能推诿。这是本分。”
陈志远似懂非懂,但看到李建国严肃的表情,还是郑重地点头:“我记住了。”
下午,李建国去了车间。他想看看在他离开的这几天,生产情况怎么样。
轧钢车间里机器轰鸣,热浪扑面。王大海正在指导徒弟调试一台新安装的轧机,看见李建国,擦了把汗走过来:“李总工,回来了?听说您在部里露大脸了!”
“王师傅,别听他们瞎传。”李建国摆摆手,“新轧机运行怎么样?”
“好着呢!”王大海来了精神,“按您改的设计,轴承温升比原来低了十度!寿命最少延长三分之一!”
“那就好。”李建国仔细检查了运行数据,又询问了几个关键参数。工人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他在部里受表彰的事。
“李总工,部长长啥样?”
“奖章是纯金的吗?”
“您见到毛主席没?”
李建国耐心地回答,但总能把话题引回技术上:“奖章就是个纪念,关键是咱们把活干好。王师傅这个轴承改造,省下的维修费够发多少奖章了?”
大家都笑了。王大海憨厚地挠挠头:“我这就是瞎琢磨,还是您设计的方案好。”
从车间出来,李建国去了技术档案室。陈志远正在整理新归档的资料,看见他,拿出一本新装订的册子:“李总工,这是按您要求整理的‘技术预警分析报告’初稿。我汇总了各车间上报的三十七个潜在问题。”
李建国接过来翻看。报告很详细,每个问题都有描述、原因分析、可能影响、建议措施。有些问题很细小,比如某种型号的螺栓容易松动;有些则可能影响重大,比如加热炉耐火材料的老化趋势。
“很好。”他赞许地说,“通知各车间技术员,明天上午开分析会,逐一讨论这些问题的解决方案。”
“是。”陈志远犹豫了一下,“李总工,有件事今天上午,厂政治部的人来找我,问了一些您的情况。”
李建国心中一紧:“问什么?”
“就是您平时的言行,对政治学习的态度,还有和技术科哪些人走得比较近。”陈志远压低声音,“我感觉不太对劲。”
“你怎么回答的?”
“我就说您工作认真,技术过硬,关心同志。”陈志远说,“其他的,我说我不清楚。”
李建国拍拍他的肩膀:“回答得对。以后再有这种事,还是这个原则:实事求是,但不多说。”
陈志远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离开档案室,李建国慢慢走回办公楼。夕阳把厂区的建筑物拉出长长的影子。荣誉带来的光环正在褪去,现实的问题开始浮现。
他知道,从今天起,会有更多的人关注他,审视他。有真心敬佩的,有想学习经验的,可能也有等着挑毛病的。在接下来的时代里,任何一点瑕疵都可能被放大。
但这是他选择的路。既然选择了,就要走下去。
晚上回家,林婉清做了一桌子好菜。振华和安然都很兴奋,争着要看爸爸的奖章。
“爸爸,你真厉害!”振华摸着奖章,眼睛发亮。
“爸爸,我长大了也要得奖章!”安然奶声奶气地说。
李建国笑着摸摸孩子们的头:“奖章不重要,重要的是学到了真本事,做了有用的事。”
吃饭时,林婉清轻声说:“今天厂里工会的王大姐来家里了,送了一床新被面,说是给先进工作者的奖励。”
“哦。”李建国应了一声。
“她还问了不少事咱家的情况,你的社会关系,平时都和什么人来往。”林婉清看着他,“建国,是不是”
“没事。”李建国给妻子夹了菜,“正常程序。我受表彰,组织上了解一下家庭情况,应该的。”
话虽这么说,但两人心里都明白,这不完全是“正常程序”。
晚饭后,李建国在书房里坐了很长时间。他翻开笔记本,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开始列清单:
技术攻关小组筹建——本周完成;
二季度技术工作计划——周三前定稿;
技术预警问题分析会——明天上午;
与上海机床厂的技术交流——安排在下月;
娄半城那边,该联系了
写到“娄半城”三个字时,他停下了笔。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传来隐约的火车汽笛声。
荣誉是光环,也是枷锁。名声是资本,也是负担。
但无论如何,该做的事还得做。技术要推进,生产要保证,人才要培养,未来的布局要继续。
他想起白天在车间里,王大海那双粗糙但灵巧的手;想起陈志远认真整理技术资料的样子;想起年轻工人们渴望知识的眼神
这些,才是他真正要守护的。
至于名声,至于荣誉,都是过眼云烟。踏踏实实地把技术搞好,把生产抓好,这才是根本。
他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书房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的月光,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而他要做的,是在阳光下继续工作,在荣誉中保持清醒,在风雨来临前做好准备。
路还长,但他已经习惯了负重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