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子时。
河阳城西五十里,乱葬岗。
这是一片被遗弃多年的坟地,荒草丛生,墓碑东倒西歪,夜风吹过带起呜咽声响,如同冤魂哭泣。月光被厚重的乌云遮蔽,只有零星几点磷火在黑暗中飘荡,更添几分阴森。
苍松道人一身黑色夜行衣,隐在一棵枯树后,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他怀中揣着十枚上品灵石,以及一份修改过的青云门护山大阵外围阵图——当然,阵图中被他动了手脚,关键处都做了虚假标注。
“时辰快到了。”苍松心中暗道。
他选择此地交易,是因为乱葬岗阴气重,能掩盖灵气波动,不易被人察觉。更重要的是,这里离圣师宫足有五十里,即便林天修为通天,神识也不可能覆盖这么远。
“沙沙……”
草丛中传来细微声响。
三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为首者正是炼血堂使者。他们全身笼罩在黑袍中,气息阴冷,与乱葬岗的阴气融为一体。
“苍松首座很准时。”使者声音沙哑。
苍松从树后走出,冷声道:“东西带来了吗?”
使者抬手,掌心浮现一枚黑色晶体。晶体只有指甲大小,表面布满细密的血色纹路,仿佛活物般微微跳动。即便隔着数丈距离,苍松也能感受到晶体散发出的邪恶气息——那是能侵蚀道心、引发心魔的至邪之物!
“心魔种。”使者缓缓道,“以万人怨念炼制,无形无质,可随灵气渗透。种入体内后,平时毫无异状,一旦受特定法诀催动,便会爆发心魔。便是太清境修士,也难抵挡。”
苍松眼中闪过贪婪:“如何催动?”
“这是催动法诀。”使者抛出一枚玉简,“另外,这是解除禁制之法——既然合作,总要让苍松首座安心。”
苍松接过玉简,神识一扫,确认无误。他将装有灵石的袋子和阵图副本抛给对方:“阵图在此,但只有外围三层。核心阵法,绝不可能外泄。”
使者检查阵图,黑袍下传来低沉笑声:“苍松首座倒是谨慎。不过……若我炼血堂能参透这外围三层,破开青云护山大阵也非难事。”
“那是你们的事。”苍松收起心魔种和玉简,“交易完成,就此别过。”
“等等。”使者忽然道,“苍松首座就不好奇,我们要青云阵图做什么?”
苍松脚步一顿,冷声道:“我不需要知道。我们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是吗?”使者声音带着诡异笑意,“若我说……是为了救出被封印在诛仙剑阵中的那位呢?”
苍松浑身剧震,猛地转身,眼中杀意迸发:“你们怎么知道?!”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使者缓缓道,“万剑一前辈百年前名震天下,却突然消失,对外宣称被掌门处决。但实际上……是被封印在诛仙剑阵深处,以剑阵之力镇压其神魂,日夜受剑气凌迟之苦。”
“住口!”苍松低吼,周身剑气涌动。
“苍松首座何必激动。”使者不为所动,“我炼血堂与万剑一前辈并无仇怨,相反……我们很敬佩他。若能救他脱困,对我圣教大业也是一大助力。所以,这阵图……我们其实是在帮你。”
苍松面色变幻,最终咬牙道:“你们想怎么做?”
“简单。”使者道,“三个月后,是青云门百年一度的‘七脉会武’。届时七脉弟子齐聚通天峰,门中高手注意力都在比武上。那时,正是诛仙剑阵防御最薄弱之时。只要苍松首座能在这段时间内,破坏阵眼处的几处关键节点……”
“不可能!”苍松打断,“阵眼由掌门亲自镇守,还有四位太上长老轮值。别说破坏节点,靠近都难!”
“若有人接应呢?”使者意味深长道,“比如……某个早该死去,却一直潜伏在青云门内的人?”
苍松瞳孔骤缩。
他想起了百年前那场变故中的几个疑点。万剑一师兄被封印后,有几个追随他的弟子也相继“意外”身亡。但尸体……似乎从未被找到过。
“你们……”苍松声音发颤,“到底布了多久的局?”
“百年。”使者淡淡道,“从万剑一被封印那日起,我圣教就开始布局。如今时机已到,只差临门一脚。苍松首座,是继续隐忍,眼睁睁看着师兄在剑阵中受百年折磨,还是与我等联手,救他脱困?”
苍松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渗出。
百年了。
整整百年。
他伪装成忠诚的青云首座,暗中与魔教勾结,培养死士,积蓄力量……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救出万师兄,推翻道玄,重振青云!
“我需要时间考虑。”苍松最终咬牙道。
“可以。”使者点头,“七脉会武前,给我答复。但提醒苍松首座一句——若错过这次机会,下次再想救万剑一,恐怕要等下一个百年。而他……还能撑多久?”
说完,三道黑影融入黑暗,消失无踪。
苍松站在原地,手中紧握着那枚心魔种,眼中闪过疯狂与挣扎。
救?还是不救?
与魔教合作,无疑是背叛青云,背叛正道。但若不合作……万师兄就要在剑阵中再受百年折磨!
“师兄……”苍松喃喃自语,“当年你为青云出生入死,立下赫赫战功,却落得如此下场。道玄那伪君子,凭什么坐在掌门之位?”
他眼中闪过决断。
为了救师兄,哪怕身败名裂,哪怕万劫不复,也在所不惜!
苍松转身,正要离开乱葬岗,忽然浑身一僵。
前方枯树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人。
那人抱着个酒葫芦,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周……周隐?!”苍松脸色大变。
周隐灌了口酒,嘿嘿笑道:“苍松小子,半夜不睡觉,跑这乱葬岗来跟魔教妖人私会?胆子不小啊。”
“你跟踪我?!”苍松又惊又怒,手已按在剑柄上。
“跟踪?”周隐摇头,“老道我是来钓鱼的,没想到钓到条大鱼。啧啧,青云门龙首峰首座,执掌刑罚百年的苍松道人,居然暗中勾结炼血堂,交易心魔种,还打算出卖护山大阵阵图……这要是传出去,你猜道玄会怎么处置你?”
苍松眼中杀意暴起:“那你就别想活着离开!”
“铮!”
长剑出鞘,剑气如虹!
苍松一出手就是全力!他知道周隐修为深不可测,今日之事若泄露出去,他必死无疑!所以必须杀人灭口!
这一剑,凝聚了他百年修为,剑气之凌厉,将沿途草木尽数绞碎!剑光如龙,直刺周隐咽喉!
周隐却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抬起酒葫芦,轻轻一挡。
“叮!”
剑尖刺在酒葫芦上,竟发出金铁交击之声!更诡异的是,那看似普通的酒葫芦,竟将苍松全力一剑的剑气尽数吸收,连半点涟漪都没泛起!
“什么?!”苍松骇然。
他知道周隐很强,但没想到强到这种地步!自己全力一剑,竟被一个酒葫芦轻易挡下?
“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大。”周隐笑眯眯道,“老道我活了几百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你与魔教勾结这事,我其实早就知道。”
苍松心中冰凉:“你……你一直都知道?”
“从你三十年前第一次与炼血堂接触,我就知道。”周隐跳下枯树,拍了拍身上灰尘,“不过老道我懒得管。青云门那些破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个客卿长老,混口饭吃而已。”
他走到苍松面前,目光忽然变得深邃:“但你现在想害圣师宫,那就不行了。老道我刚找到个有意思的地方,可不想让你给搅黄了。”
“圣师宫给了你什么好处?”苍松咬牙,“让你这般维护?”
“好处?”周隐哈哈一笑,“没什么好处,就是……自在。在圣师宫,老道我想喝酒就喝酒,想睡觉就睡觉,想教徒弟就教徒弟,没人管我。这种日子,可比在青云门装模作样舒服多了。”
他顿了顿,正色道:“苍松,听老道一句劝——收手吧。万剑一的事,另有隐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你若真救他出来,未必是好事。”
“你懂什么!”苍松嘶声道,“师兄当年被道玄陷害,被封印在剑阵中受百年折磨!我亲眼所见!”
“亲眼所见,未必为真。”周隐摇头,“有些事,你现在还不明白。但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他伸手:“把心魔种和阵图给我。今夜之事,老道我可以当作没看见。你还是青云门龙首峰首座,继续当你的正派高人。”
苍松握紧怀中物品,眼中闪过挣扎。
给?还是不给?
若给,今日计划全盘落空。若不给……他打得过周隐吗?
“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周隐叹了口气,抬手虚按。
一股无形的力量笼罩苍松,他骇然发现,自己竟动弹不得!连体内真气都被冻结,仿佛整个人被封在了琥珀中!
这是什么修为?!太清境巅峰?不……恐怕不止!
“你……你到底是谁?!”苍松声音发颤。
“一个爱喝酒的老道士而已。”周隐从他怀中取出心魔种和阵图,检查了一下,嘿嘿笑道,“阵图还做了手脚?苍松小子,心眼不少嘛。不过炼血堂那边,估计也防着你这一手。”
他将阵图收起,只留下心魔种,然后手指在苍松额头一点。
“今日之事,你只会记得交易顺利完成,阵图已交,心魔种已得。至于老道我……你从未见过。”
一道温和的力量渗入苍松识海,修改了他的记忆。
苍松眼神涣散,片刻后恢复清明。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心魔种,又看了看四周——炼血堂使者早已离开,交易顺利完成。
“该回去了。”苍松收起心魔种,御剑而起,朝青云山方向飞去。
他完全没有察觉,自己的记忆已被修改,也不知道周隐曾出现过。
枯树下,周隐把玩着那枚心魔种,啧啧称奇:“好东西啊,可惜太过歹毒。留着也是祸害……”
他掌心泛起金光,将心魔种包裹。片刻后,金光散去,心魔种化作一滩黑色液体,蒸发在空气中。
“搞定。”周隐拍拍手,看向圣师宫方向,嘿嘿一笑,“宫主交代的事办妥了。不过……苍松那小子,怕是真要一条道走到黑了。”
他灌了口酒,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中。
乱葬岗重归寂静,只有夜风呜咽。
但暗流,已然汹涌。
三个月后的七脉会武,恐怕……不会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