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尽头,并非想象中的恐怖巢穴或血腥祭坛。
而是一座空。
一座巨大的、圆形的、上下皆是无尽黑暗的虚无之空。
唯有中心处,悬浮着一块方圆十丈的灰色石板。石板表面光滑如镜,刻满了流动不定的银色符文。那些符文仿佛拥有生命,随着某种韵律明灭闪烁,散发出古老、苍茫、又带着几分审视意味的气息。
万剑一八人踏足石板之上。
脚下传来的并非实感,而是一种奇异的“存在”确认——仿佛这石板本身就是一个问题,而站在上面的他们,便是答案的一部分。
“这里是……”曾书书环顾四周,下意识地摸出几枚探测符箓,符箓刚离手便化作点点灵光消散,“规则……不一样了。外界的道法、灵力,在这里似乎受到压制。”
张小凡蹲下身,手掌按在石板表面,眉头紧锁:“地脉……感应不到了。这块石板独立于我们所知的时空之外。”
“是传承空间的入口,也是第一道考验。”万剑一沉声道,他指向石板边缘,“看。”
众人望去,只见石板边缘八个方位,各浮现出一圈圈涟漪。涟漪中心,缓缓升起八根半人高的石柱,每根石柱顶端,都托着一枚拳头大小、无色透明的水晶。
“九幽宗‘问心三关’。”万剑一缓缓道,“第一关,斩心魔。这些‘问心水晶’,会映照出每个人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执念、业障。需亲身进入幻境,直面心魔,若能勘破虚妄,斩灭或降服心魔,便算过关。若沉沦其中……”
他顿了顿:“轻则神魂受损,道心蒙尘;重则灵智尽失,沦为行尸走肉。”
气氛骤然紧绷。
直面内心最深处的恐惧?这比任何有形有质的敌人,都更加凶险。
“可有取巧之法?”齐昊问。
“无。”万剑一摇头,“此关专为叩问本心而设,外力无法介入。即便太清境修士强行闯入他人幻境,也会引发规则反噬,幻境自毁,玉石俱焚。”
他看向众人,尤其是几个年轻人:“记住,心魔源于己身,是你的一部分。斩灭不是唯一途径,勘破、化解、甚至……共存,皆是道。但无论如何,不可迷失‘真我’。”
八人面面相觑。
最终,林惊羽率先走向一根石柱:“我先来。”
他伸手触碰那枚无色水晶。
刹那,水晶光芒大放,将林惊羽全身笼罩!光芒散去时,林惊羽的身影已从石板上消失。
紧接着,陆雪琪、齐昊、曾书书、田灵儿也各自选择一根石柱,身影接连消失。
墨渊与白芷看向张小凡。
“张师兄?”墨渊问。
张小凡深吸一口气:“一起吧。记住师父的话,守住本心。”
三人同时触碰水晶。
光芒吞没视野的最后一瞬,张小凡看到万剑一也走向了最后一根石柱,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去赴一场老友的茶会。
熟悉的焦糊味。
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林惊羽猛地睁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废墟之中。残垣断壁,焦黑木梁,地面干涸发黑的血液……这里是草庙村,他记忆中最深的梦魇,十年前惨案发生的那个夜晚。
不,不对。
他低头,发现自己穿着一身粗布短打,手里握着一柄木剑,身高只到成年人的腰间——这是十岁的自己。
“爹?娘?小凡?”他下意识地呼喊,声音稚嫩。
无人回应。
只有夜风吹过废墟的呜咽。
忽然,远处传来脚步声。一个高大的黑影,手持滴血的长剑,缓缓从夜色中走来。黑影面容模糊,但那双眼睛,林惊羽死也不会忘记——冰冷、残忍、不带丝毫情感,正是当年屠杀全村的凶手之一!
怒火瞬间冲垮理智!
“恶贼!受死!”十岁的林惊羽举起木剑,疯狂冲去!
然而,他的脚步却被定在原地。无论他如何挣扎,都无法挪动分毫。
“恨吗?”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与他自己的声音一模一样,却冰冷无比。
林惊羽猛地转头,看见另一个“自己”正站在身侧。这个“自己”穿着青云门真传弟子的服饰,面容冷峻,眼中却燃烧着熊熊复仇之火,气息强大得让他心悸。
“你……”林惊羽愣住。
“我是你,十年后的你。”“复仇林惊羽”淡淡道,目光投向远处那个黑影,“这十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报仇。我拼命修炼,不惜代价提升实力,终于在三天前,找到了当年参与屠杀的所有凶手,共三十七人。”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可怕:“我用了三天三夜,将他们一个一个找出来,用最残忍的方式折磨、虐杀。最后一个,就是眼前这个。我留着他,是为了让你亲手了结。”
话音落下,林惊羽身上的束缚消失了。
同时,一股庞大而精纯的力量涌入他体内!那是远超他现在修为的剑元,磅礴、凌厉、充满杀伐之气!
“去,杀了他。”“复仇林惊羽”命令道,“杀了他,你就能获得我的全部力量,成为真正的复仇者。从此,再无人能伤害你和你重视的人。”
远处,那个黑影似乎察觉到危险,转身欲逃。
林惊羽握紧木剑,体内那股力量在咆哮,催促他去杀戮。只要一剑,就能将仇人斩成碎片,就能告慰父母乡亲在天之灵!
他向前踏出一步。
但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复仇林惊羽”的眼睛——那双眼睛深处,除了复仇的火焰,什么都没有。没有悲伤,没有温度,甚至没有“自己”。
这个人,真的是我吗?
为了复仇,舍弃一切情感,变成一个只知杀戮的怪物?
林惊羽停下脚步。
“为什么停下?”“复仇林惊羽”皱眉,“难道你不想报仇?”
“想。”林惊羽缓缓道,声音恢复了几分成年后的沉稳,“但这十年来,支撑我活下来的,不仅仅是仇恨。还有师父的教诲,小凡的陪伴,同门的关切,剑道的追求……如果报仇的代价,是变成你这样,那我宁愿不报。”
他松开手,木剑“当啷”落地。
“仇恨是我的力量,但不是我的全部。”林惊羽看着那个错愕的“自己”,“你是我心中复仇执念所化,但你不是我。我的道,是守护,不是毁灭。”
话音落下,“复仇林惊羽”的身影开始扭曲、模糊,最终化作一缕黑烟消散。
远处的凶手黑影也惨叫着化为飞灰。
草庙村的废墟如同褪色的画卷,寸寸碎裂。
林惊羽站在原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已回到灰色石板之上。
他面前的问心水晶,由无色变为纯净的青色,光华流转。
张小凡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孤峰之巅。
四周云海翻腾,罡风如刀。前方,一道深不见底的深渊横亘,对面是另一座山峰。一座摇摇欲坠的藤桥连接两岸。
桥上,站着五个人:师父林天、师兄林惊羽、师姐白芷、师弟墨渊,还有……陆雪琪。
他们身后,是无尽翻滚的魔气,正迅速吞噬山峰。魔气中,无数魔影咆哮,每一道气息都堪比太清境!
“小凡!快过来!”林惊羽大喊,“桥要断了!”
张小凡低头,发现自己脚下山峰也开始崩塌。他必须立刻过桥!
然而,就在他踏上藤桥的瞬间,桥身剧烈摇晃!五道裂痕,同时出现在五人身前的桥面上!
“桥只能承受一人通过!”一个宏大无情的声音在天地间响起,“选择一人存活,其余四人坠入深渊,永世沉沦。你有十息时间。”
十息?!
张小凡如遭雷击!
师父林天平静地看着他,眼神中满是鼓励与信任。
林惊羽焦急地向他伸手。
白芷、墨渊虽惊不乱,已准备奋力一跃。
陆雪琪手握天琊剑,剑光吞吐,似要斩断魔气,为他开路。
选谁?
选师父?养育授业之恩,如山似海。
选师兄?十年相伴之情,亲如手足。
选师姐师弟?同门之谊,生死与共。
选陆雪琪?那清冷如月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印入心底。
时间一息一息流逝。
魔气已吞噬到他们脚边!
“选我!”林惊羽嘶吼,“我剑道未成,死不足惜!”
“选我!”白芷与墨渊同时道,“我等愿为同门赴死!”
林天微笑摇头,口型在说:做你自己。
陆雪琪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转身,一剑斩向身后魔气,竟是要为他争取时间!
选不了!
无论选谁,都是毕生之痛!
电光石火间,张小凡脑海中闪过师父曾说过的话:“你的道,在脚下,在心里。”
《大地真解》,承载万物,厚德载物。
他的道,是守护,是承担。
张小凡忽然笑了。
他抬起头,对着那无情的天道之音,一字一顿:
“我选,我自己。”
话音落下,他向后一跃,跳下深渊!
“小凡——!!!”桥对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呼喊。
坠落中,张小凡心中一片澄澈。
若必须牺牲他人来换取自己的生,那这道,不修也罢。
若守护不了重视之人,那长生,要来何用?
以我之死,换众生之安,方合我道。
他闭上眼,准备迎接永恒的黑暗。
没有撞击,没有痛苦。
他稳稳地站在了实地上。
睁开眼,依旧是那座孤峰,依旧是那座藤桥。只是桥对面,空无一人。魔气消散,云开日出。
脚下的深渊,不知何时已变成坚实的土地。
那个宏大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少了几分冰冷,多了几分感慨:“舍己为人,是为大勇。但舍己,并非唯一答案。你的道,是承载,而非牺牲。记住,真正的守护,需要力量,也需要……活着。”
幻境破碎。
张小凡回到石板,面前的水晶,化为厚重的土黄之色。
墨渊站在一片浩瀚的星空之下。
脚下,是无数破碎的星辰残骸,以及……堆积如山的龙尸。
五爪金龙、七彩神龙、幽冥黑龙……各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真龙,此刻如同最卑微的虫豸,尸体横陈,龙血汇成海洋,龙魂哀嚎化作永恒的风暴。
一个身披金色战甲、手持屠龙巨斧的万丈巨人,正将最后一条幼龙踩在脚下,斧刃高举。
“不——!”墨渊目眦欲裂,体内龙血沸腾,就要冲上去!
“你救不了他们。”一个冷漠的声音响起。
墨渊转头,看见另一个“自己”站在身侧。这个“墨渊”头戴龙冠,身披万龙袍,气息威严如帝皇,但双眼却是一片死寂的金色,毫无感情。
“这是万年前,龙族被‘天庭’剿灭的场景。”“龙帝墨渊”淡淡道,“我穿越时空,亲眼目睹了这一切。我试过阻止,但历史无法更改。我只能看着,记住每一张脸,每一滴血。”
他指向那屠龙巨人:“那就是‘天帝’,太清境之上的存在。在他面前,真龙与蝼蚁无异。”
墨渊浑身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与无力。
“你想复仇吗?”“龙帝墨渊”问,“继承我的力量,成为新的龙帝。我会教你吞噬万龙精血、炼化星辰本源之法。待你成就无上龙尊,便可杀上天庭,血债血偿。”
强大的诱惑。
血脉深处的共鸣在嘶吼:复仇!复兴龙族!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付出代价!
墨渊的双眼,隐隐泛起金色。
但就在这时,他脑海中闪过一些画面——
师父林天传授《真龙锻体诀》时,强调“力量为用,心性为根”。
师兄张小凡在修炼间隙,笨拙地给他烤地瓜,说“吃饱了才有力气练功”。
师姐白芷在他第一次龙化失控时,以剑意帮他梳理狂暴的龙气。
师弟林惊羽与他切磋,剑锋总是恰到好处地停在要害前三寸。
这些人,从未因他是龙族而畏惧或奉承。他们把他当同门,当兄弟。
如果为了复仇,变成眼前这个冰冷无情的“龙帝”,那他还是他吗?
龙族的仇恨,是责任,但不是枷锁。
他的道,在圣师宫,在当下,在这些活生生的人身边。
墨渊眼中的金色渐渐褪去,恢复清明。
“复仇很重要,但不是全部。”他看着“龙帝墨渊”,“龙族的未来,不是毁灭,是新生。我会带着龙族的骄傲活下去,但不会成为仇恨的奴隶。”
“龙帝墨渊”沉默良久,最终化作点点金光,融入墨渊体内。
“记住你的选择。”最后的余音响起。
星空、尸山、巨人,一同消散。
墨渊面前的水晶,化为尊贵的紫金之色。
白芷站在一座燃烧的宫殿前。
这里是她记忆深处的家——天剑宗。此刻,殿宇崩塌,烈焰冲天,地上躺满了熟悉的尸体。师兄、师姐、师弟、师妹……还有,倒在血泊中的师父。
一个戴着青铜鬼面的黑衣人,正将染血的长剑从师父胸口抽出。
“找到最后一个了。”黑衣人转身,看向躲在残柱后的幼年白芷。
就是这个人!当年灭她满门的元凶!
白芷没有像幻境中幼年的自己那样恐惧颤抖,她只是冷冷地看着。手中的剑,发出嗡鸣。
“想报仇吗?”一个与她一模一样的声音响起。
白芷身侧,出现了另一个“白芷”。这个白芷一身素白孝服,眼神空洞,唯有手中长剑吞吐着实质般的杀意,气息竟已隐隐触碰太清门槛!
“这十年来,我走遍天下,追查凶手。”“复仇白芷”声音冰冷,“三天前,我终于找到了他。我用了三百六十五剑,将他凌迟。最后一剑,刺穿了他的心脏,就像当年他对师父做的那样。”
她看向那个黑衣人:“这个,是幻境根据我的记忆生成的残影。杀了他,你就能获得我的‘无情剑道’。从此心无挂碍,剑破万法,再无人能伤你分毫。”
无情剑道?
白芷心中一动。她修剑,自然追求剑道极致。而无情剑道,听起来确实是最快、最强的途径。
她握紧剑柄。
圣师宫悟道崖上,师父林天指点她剑法:“剑者,心之刃也。无情之剑,可斩万物,却斩不断因果,斩不破轮回。真正的剑道,是有情之剑,以情御剑,方能触及本源。”
当时她不解。
现在,她似乎有些明白了。
眼前这个“复仇白芷”,剑意虽强,却如冰封的湖泊,死寂一片。她的剑,只有杀,没有生。
而自己的剑呢?
想起与同门切磋时的酣畅淋漓,想起师父指点时的豁然开朗,甚至想起张小凡那笨拙却真诚的关心时,心中泛起的细微暖意……
这些,都是“情”。
若斩断这些,剑再利,道再高,又与行尸走肉何异?
白芷松开剑柄。
“你的道,不是我的道。”她看向“复仇白芷”,“仇恨给了我握剑的理由,但同门之情、师长之恩、剑道之趣,给了我挥剑的方向。我的剑,不为毁灭,为守护,为超越。”
“复仇白芷”深深看了她一眼,身影逐渐淡去。
“愿你,永不后悔。”
黑衣人连同燃烧的宫殿,一同化为飞灰。
白芷面前的水晶,化为澄澈如水的银白之色。
灰色石板上。
八根石柱顶端,八枚水晶各自闪耀着不同的光芒:青、黄、紫金、银白,以及代表青云门四人的蓝、金、紫、绿。
八道身影,几乎同时从幻境中脱离,回归现实。
众人相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疲惫,却也看到了某种淬炼后的坚定。
“第一关,过了。”万剑一的声音带着欣慰。他面前的水晶,是深沉如夜的黑色,却又透着破晓般的微光。
林惊羽看向张小凡,张小凡回以微笑。
墨渊与白芷点了点头。
陆雪琪、齐昊、曾书书、田灵儿也都各自眼神清明,显然在各自的幻境中有所斩获。
就在这时,石板中央的银色符文突然光芒大放,汇聚成一道光柱!
光柱中,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隆隆响起:
“斩心魔,明己身。第一关,全员通过。第二关,‘明道心’,三息后开启。”
“道心不坚者,道途至此而终。”
“道心通明者,可得见真法。”
三息。
众人立刻盘膝坐下,摒弃杂念,将各自在“斩心魔”关中的感悟沉淀、升华,准备迎接对“道”最直接的叩问。
石板上,八道气息交融又独立,在银色符文的映照下,仿佛八颗即将历经淬炼的道种。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