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息转瞬即逝。
灰色石板中央,那道银色光柱猛然扩散,化作八道纤细的光流,精准地没入八人眉心。
刹那间,众人眼前景象骤变。
不再是虚无之空,不再有石板石柱。八人仿佛置身于一片混沌未开的鸿蒙之中,上下四方皆是无尽流转的星云与地火水风。这里是“道”的显化之地,是规则最本初的形态。
一个宏大、中性、不带任何情感的声音,在每个人的识海中同时响起:
“第二关:明道心。”
“道为何?心为何?汝之道,何以立?”
“以心映道,以言述之。真伪自辨,天地为证。”
话音落下,八人面前,各自浮现出一方三尺见方的“道台”。道台似玉非玉,似石非石,表面光滑如镜,映照出他们各自的面容。
需要以自身之道,引动道台共鸣。道心越明,共鸣越强,引发的异象也越宏大。若道心不坚,或所言非真,道台寂然无应,则视为失败。
谁先来?
短暂的沉默后,陆雪琪第一个踏前一步,站上属于自己的道台。
她白衣胜雪,天琊剑悬于身侧,清冷的目光扫过混沌虚空。
“我之道,为剑。”
声音清越,如冰雪击玉。
“剑者,直也。宁折不弯,宁断不曲。”
“我以剑护心中之义,以剑斩世间之恶。剑锋所指,便是道途所向。”
“极于情,故能极于剑。无情非道,滥情非道。唯诚于己,诚于剑,方见真道。”
话音方落,她身侧的天琊剑骤然长鸣!剑身绽放出前所未有的湛蓝光华,仿佛整片混沌都被这纯粹的剑意照亮!道台之上,浮现出万千剑影,每一道剑影都蕴含着斩破虚妄、涤荡尘埃的凛然正气。
混沌之中,隐约传来金铁交鸣之音,仿佛有无数古剑在响应这位当代剑修的宣言。
“剑心通明,赤诚可见。”那宏大的声音评价道,“虽未至极境,然道基已固,前路可期。过关。”
陆雪琪微微颔首,退下道台。她身周缭绕的剑意并未散去,反而更加凝练。
第二个是齐昊。
他走上道台,斩龙剑在手,气息沉稳如山。
“我之道,为护。”
“护同门,护苍生,护心中秉持之道义。”
“剑可为杀器,亦可为守护之盾。我愿以此身为壁,阻一切灾厄;以此剑为屏,护一方安宁。”
“刚不可久,柔不可守。唯刚柔并济,方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他说话时,斩龙剑发出低沉的龙吟,剑光不再凌厉迫人,而是化作一道温暖坚实的金色光幕,笼罩道台。光幕之中,隐隐有山川河流、城池村落的虚影流转,那是他誓言守护的“人间”。
混沌之中,响起厚重悠远的钟鸣,仿佛在为这位守护者加冕。
“守护之道,大善。”宏大声音道,“然守之过甚,易失进取之心。需谨记,守为基,进为翼。过关。”
齐昊抱拳一礼,退下。
第三个是曾书书。
他笑嘻嘻地跳上道台,手中还捏着半张没画完的符箓。
“我之道嘛……为‘趣’。”
“天地万物,皆有妙趣。符箓阵法,剑诀丹术,乃至一草一木,一饮一啄,皆有道可参,有乐可寻。”
“道不应是苦修枷锁,而应是探索之乐、发现之喜。”
“以有趣之心,行有义之事。足矣。”
他话音刚落,手中那半张符箓无火自燃,化作无数光点。光点飞舞,竟在混沌中勾勒出各种奇妙的图案:会飞的鱼、唱歌的石头、下棋的云朵……虽然荒诞,却充满生机与想象力。
混沌之中,响起一阵轻松愉悦的轻笑,仿佛连这片死寂的规则之地,都被他的“趣”所感染。
“赤子之心,难得。”宏大声音似乎也带上了一丝温度,“然需谨记,趣不可逾矩,乐不可忘形。持此心,可行千里。过关。”
曾书书挠头一笑,蹦下道台。
第四个是田灵儿。
她有些紧张地走上道台,深吸一口气,翠绿光芒自体内绽放。
“我之道,为‘生’。”
“木主生发,润泽万物。我愿效仿草木,予人荫蔽,予世生机。”
“力量不应只为毁灭,更应为创造与治愈。”
“纵使身处绝境,亦要相信破土而出的一线希望。”
她双手展开,道台之上,竟真的有一株嫩芽破“石”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开花、结果!翠绿的光华温暖柔和,所过之处,连混沌气流都变得温顺几分。
混沌之中,响起细微却连绵不绝的滋长之音,那是生命最原始的律动。
“生命之道,至善至柔。”宏大声音道,“然过柔易折,需有坚韧之骨。记住,生之力,亦可刚强。过关。”
田灵儿松了口气,欣喜地看着那株自己催生的小树,小心退下。
青云门四人,皆已明道过关。
现在,轮到圣师宫。
林惊羽踏上道台,身形笔直如剑。
“我之道,亦为剑。”他开口,声音平静却自有锋芒,“但我的剑,与陆师姐略有不同。”
“剑是器,亦是心。我以剑载道,道为‘斩’。”
“斩虚妄,斩迷障,斩一切阻我前行之荆棘。”
“但剑锋所向,非为毁灭,而为开辟。斩破旧壳,方见新生;斩断枷锁,方能自由。”
“此剑,斩敌,亦斩己。时时勤拂拭,不使惹尘埃。”
他并未拔剑,但一股无形剑意已冲天而起!那剑意并非单纯的凌厉,更带着一种破而后立的决绝与通透。道台之上,浮现出剑斩顽石、石中生玉的奇异景象。
混沌之中,竟响起开天辟地般的清越剑鸣!这剑鸣甚至隐隐压过了之前陆雪琪引发的万剑回响。
“斩道……”宏大声音沉吟片刻,“斩易入偏,偏则易魔。然汝之斩,有破有立,有度有节。善。过关。”
林惊羽退回,与陆雪琪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有对彼此剑道的欣赏与了然。
墨渊龙行虎步,踏上道台,周身隐有龙影盘旋。
“我之道,为‘力’。”
“龙族天生神力,此乃天赐,亦是枷锁。世人见龙,或畏其力,或贪其力,却鲜少知‘力’之真意。”
“力,非为欺凌弱小,非为炫耀威能。”
“力,是护持之基,是开拓之斧,是承载山河之脊梁。”
“我承龙族之力,亦承龙族之殇。此力,不为复仇而燃,而为守护而存。以力担责,以力开道,方不负这一身血脉。”
他低喝一声,一拳轻握。道台剧烈震颤!并非破坏,而是某种沉重的“存在感”碾压虚空。道台上浮现出巨龙负山而行、劈波斩浪的虚影,每一片鳞甲都闪耀着力量与责任的光辉。
混沌之中,响起沉重如擂鼓的脉动,仿佛有一颗巨大的心脏在随之搏动。
“力之正道,大器之材。”宏大声音赞许,“然力大易骄,需常怀敬畏。汝已有悟,甚好。过关。”
墨渊退下,气势沉凝。
白芷飘然落于道台,如雪落寒潭。
“我之道,亦为剑。”她清冷道,“然此剑,非杀伐之剑,非守护之剑,而为……‘镜’剑。”
“剑如明镜,照己,照人,照世间万象。”
“持剑者,当先以剑为镜,照见己身之缺、之妄、之执。而后,方可持此明镜之心,去映照、去厘清、去斩断外界之迷障。”
“剑之道,亦是心之道。心明,则剑利。”
她并指如剑,在身前虚划。没有剑气纵横,没有光华夺目。但道台之上,却如水面般映照出清晰无比的景象——那是每个人内心深处最真实的一面,不加掩饰,赤裸呈现。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却足以令人心惊。
混沌之中,响起空灵如冰裂的清澈回音,仿佛一面无形巨镜悬于虚空。
“镜剑之道,已近‘观照’本源。”宏大声音首次流露出明显的赞许,“然镜易碎,需常拂拭。汝之道途,可期。过关。”
白芷退回,神色依旧平静。
最后,是张小凡。
他缓缓走上道台,步履沉稳,甚至有些笨拙。与其他七人或凌厉、或沉稳、或灵动、或空灵的气势相比,他显得过于朴实无华。
“我之道……”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为‘地’。”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心中一动。
“地,厚德载物,默默承载一切,却鲜少被铭记。”
“我的道,便是做这样的大地。承载师恩,承载同门之情,承载该担的责任。”
“我不求锋芒毕露,不求高高在上。只愿如脚下大地,坚实、可靠、沉默,却始终存在。”
“敌来,我可为壁垒;友需,我可为依托;道艰,我可为基石。”
“大地之道,在‘容’,在‘承’,在‘养’。容纳万物,承担一切,滋养众生。”
他说得很慢,很认真,仿佛每一个字都要从心底挖出来,称量过才肯吐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
道台只是微微亮起温润的土黄色光华。光华之中,浮现出最普通的景象:种子破土,幼苗生长,河流绕山,村落炊烟……平凡,却充满生命最本质的韧性与希望。
然而,混沌之中,却响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声音——
那并非金铁,并非钟鸣,并非滋长,并非轻响,并非剑吟,并非脉动,并非冰裂。
那是……浑厚、低沉、连绵无尽、仿佛来自万古岁月之前的……
大地脉动之声。
“咚……咚……咚……”
每一声,都让整片混沌空间随之轻颤。每一声,都仿佛敲在所有人道心的最深处。
先前七人引发的所有异象、回响,在这浑厚脉动面前,竟都黯然失色,仿佛溪流汇入大海,星辰归于夜空。
宏大声音沉默了许久。
久到众人以为出了什么变故。
终于,那声音再次响起,语气竟带上了几分复杂难明的意味:
“大地之道……承载之道……”
“至朴,至拙,亦……至大。”
“汝之道心,澄澈如琉璃,厚重如九幽。”
“然承载过甚,易被遗忘,易被索取,易……不堪重负。”
“汝可明白?”
张小凡躬身:“弟子明白。但,甘之如饴。”
“……善。”
“大善。”
“过关。”
土黄色光华缓缓收敛,脉动之声渐息。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张小凡退回队伍,林惊羽拍了拍他的肩膀,墨渊向他竖起拇指,白芷微微点头。
陆雪琪看着他,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齐昊、曾书书、田灵儿更是满脸敬佩。
万剑一深深看了张小凡一眼,心中感慨:林天啊林天,你究竟教出了一个怎样的弟子?
八人,皆已明道过关。
混沌空间开始波动,八座道台缓缓下沉、消散。
“道心已明,八音齐鸣。”
“汝等之道,各有千秋,然皆发自本心,可见真性。”
“第三关,‘择前路’,将于十息后开启。”
“此关,无对错,唯抉择。”
“抉择之后,因果自负,前程自定。”
“好自为之。”
声音散去。
混沌翻涌,新的景象开始凝聚。
十息。
最后的考验,即将到来。
而这一次,不再是个人心性的磨炼,也不再是个人道路的阐述。
而是……关乎所有人,关乎整个秘境,甚至可能关乎更深远未来的——
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