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魔胎的瞬间，张小凡感觉像是跌入了一片粘稠的、滚烫的、充满恶意的海洋。
无数扭曲的意念如潮水般涌来，冲击着他的识海——
“恨……我好恨……”
“为什么要杀我……我什么都没做错……”
“宗主！救救我！我不想死！”
“血……更多血……祭品还不够……”
“杀！杀光他们！让他们也尝尝我们的痛苦！”
那是万年来积累的怨念与疯狂，是九幽宗弟子、血祭生灵、乃至噬灵族残躯混杂在一起的嘶吼。每一道意念都包含着极致的负面情绪，足以让寻常修士瞬间道心崩溃。
张小凡闷哼一声，七窍同时渗出血丝！
但他没有退缩。
《大地真解》全力运转！土黄色的真元如厚重的铠甲，护住周身要害。识海中，那片在问心关中显化的“大地”虚影缓缓浮现，承载着一切冲击，默默消化。
“我之道，为承载。”
他低声自语，目光扫视四周。
这里并非想象中的血肉巢穴，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暗红色空间。天空是凝固的血色，地面是蠕动的肉膜，无数半透明的怨魂如游鱼般穿梭，发出无声的哀嚎。空气中飘浮着紫黑色的絮状物，那是高度浓缩的魔气结晶，触之即蚀。
而在这片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团难以名状的“东西”。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化作翻滚的黑雾，时而凝聚成布满眼睛的肉团，时而伸展出无数触须。但无论形态如何变化，其核心处，始终有一点深邃到极致的“黑”——那黑暗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一切生机，一切存在。
噬灵族残躯。
仅仅是被那点黑暗“注视”，张小凡就感觉自己的神魂、真元、甚至生命力都在缓缓流失！
这就是噬灵族？以世界本源为食的天外邪魔？
他强压心悸，按照《化魔为道经》记载，双手结印。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经文颂念，一缕微弱的、却纯净无比的白光自他掌心亮起。
这是“化魔真光”，专为净化魔气、超度怨魂而生。在魔胎内部这极端污浊的环境中，这缕白光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啊啊啊——！”
周围的怨魂发出刺耳的尖啸，疯狂扑来！它们本能地憎恨、恐惧这纯净的力量！
与此同时，那噬灵族残躯也动了！
翻滚的黑雾中，猛然探出三条完全由纯粹“虚无”构成的触手！触手所过之处，连魔气与怨魂都被吞噬、湮灭！
张小凡瞳孔骤缩。
这三条触手的速度、力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他甚至来不及闪躲，只能将全部真元注入护体罡气！
“砰——！”
第一条触手击中胸口！
土黄色罡气剧烈震荡，出现蛛网般裂痕！张小凡如遭重锤，整个人倒飞出去，在空中喷出一口鲜血！
还未落地，第二条、第三条触手已如影随形！
完了！
张小凡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他怀中，那枚林天留下的“师道护身印记”，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金色光华！
“嗡——！”
金光如旭日东升，瞬间照亮了整片暗红空间！
三条虚无触手撞在金光上，竟发出“嗤嗤”的消融声，如冰雪遇烈阳，迅速萎缩、后退！
噬灵族残躯发出一声愤怒的嘶鸣，那点核心黑暗剧烈搏动，显然受到了刺激。
金光护住了张小凡，但也仅此而已。它没有反击，只是形成一个保护罩，将张小凡护在其中。
张小凡心中涌起暖流。他知道，这是师父留给他的保命手段，只能被动防御，且持续时间有限。
必须抓紧时间！
他强忍脏腑剧痛，再次结印，颂念《化魔为道经》。
这一次，有了金光的庇护，化魔真光终于稳定下来，化作一个直径三尺的白色光球，悬浮在他身前。
“怨魂们……”张小凡看向那些在金光外徘徊嘶吼的半透明身影，“我知道你们痛苦，我知道你们不甘。但万载沉沦，也该解脱了。”
他催动化魔真光，光球缓缓旋转，散发出温暖柔和的力量。
一些弱小的怨魂接触到这光芒，狰狞的面容渐渐平和，眼中恢复了一丝清明。它们对着张小凡躬身行礼，随后化作点点白光，消散于空中——这是被超度，重归天地轮回。
但更多的怨魂，尤其是那些九幽宗弟子的残魂，怨念深重，抗拒净化。
“解脱？凭什么？！”一个身穿九幽宗长老服饰的怨魂咆哮，“我为苍生封天，全宗赴死，却落得万年骂名！我不甘！我要让天下人都尝尝我们的痛苦！”
“对！凭什么我们要死？！”
“杀！杀光一切！”
怨魂暴动，疯狂冲击金光护罩！
张小凡压力大增，化魔真光开始明灭不定。
他咬牙坚持，目光却看向那噬灵族残躯。
真正的源头，在那里。
只要摧毁那点核心黑暗，这些怨魂失去凭依，净化难度将大大降低。
但如何接近？
三条虚无触手在金光外虎视眈眈，一旦他离开金光范围，瞬间就会被吞噬。
就在张小凡苦思对策时，异变再生！
魔胎外部，九天十地净化大阵，正式启动了！
“轰——！”
整个暗红空间剧烈震荡！无数纯净的天地灵气，穿透魔胎外壳，强行注入！这些灵气与魔气相冲，爆发出连绵不绝的爆炸！
怨魂们惨叫着躲避灵气冲刷。
噬灵族残躯也发出愤怒的嘶鸣，它似乎对纯净灵气极度厌恶，核心黑暗开始收缩，三条触手也收回护在周围。
机会！
张小凡眼睛一亮！
净化大阵的启动，吸引了噬灵族绝大部分注意力！而且灵气注入，正在快速稀释、净化魔气，这对怨魂有压制，对他却是助力！
就是现在！
他不再犹豫，全力催动《大地真解》与《化魔为道经》！
土黄色真元与化魔真光交织，在他体表形成一层奇异的光膜。这光膜既有大地的厚重承载，又有净化的纯粹光明。
然后，他一步踏出金光护罩！
“吼——！”
噬灵族残躯立刻察觉，三条虚无触手再次袭来！
但这一次，张小凡没有硬扛。
他身影如游鱼般穿梭，险之又险地避开第一条触手，同时双手结印，化魔真光化作一道光刃，斩在第二条触手上！
“嗤——！”
光刃与触手同时消融！
第三条触手已至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张小凡体内，那枚在问心关中凝成的“大地道种”突然震动！
一股浑厚、苍茫、承载万古的气息透体而出！
第三条触手撞在这股气息上，竟如撞上无形山岳，微微一滞！
就这一滞的功夫，张小凡已欺近噬灵族残躯十丈之内！
他看清了那点核心黑暗的真实面目——
那并非纯粹的黑暗，而是一个不断旋转的、微型的“黑洞”！黑洞周围，空间扭曲，时间紊乱，一切靠近的物质与能量都被无情吞噬！
这就是噬灵族的力量本质？吞噬一切，归于虚无？
张小凡心中明悟。
难怪《化魔为道经》强调，净化噬灵族，不能以力硬撼，而需以“道”感化，以“理”化解。
他停下脚步，不再试图攻击。
而是盘膝坐下，就在那黑洞前十丈处。
闭上眼，全力运转《大地真解》与《化魔为道经》。
这一次，他不是为了战斗。
而是为了……传道。
“道可道，非常道……”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奇异的韵律，在这片混乱空间中清晰回荡。
“名可名，非常名……”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
“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这是《道德经》开篇。
并非九幽宗传承，亦非圣师宫秘法，而是林天在地球时，传授给他们最基础的“道之总纲”。当初张小凡只觉得玄奥难懂，但此刻，在这极端环境中，在生死压力下，在自身大地之道的映照中，这些文字仿佛活了过来，每一个字都蕴含着天地至理。
随着他诵念，体表的土黄色光膜越来越亮，化魔真光也越来越纯净。
以张小凡为中心，方圆三丈之内，暗红色的肉膜地面开始褪色、硬化，最终化作普通的褐色泥土。泥土中，竟有嫩绿的草芽顽强钻出，虽只有几株，却为这片死寂之地带来了第一抹生机。
空中飘浮的紫黑魔气结晶，在经文声波中开始软化、分解，重新化为原始的天地灵气，融入净化大阵注入的灵气流中。
就连那些狂躁的怨魂，听到这平和悠远的诵经声，也渐渐安静下来，围绕在外圈，茫然倾听。
而那噬灵族残躯的核心黑洞，旋转速度……竟然开始放缓！
它似乎也在“听”。
吞噬一切是它的本能，但“道”并非物质，也非能量，而是一种规则，一种理念，一种存在的方式。
它无法吞噬“道”。
只能……理解，或者排斥。
张小凡感受到了黑洞的“困惑”。
他继续诵念，将自身对大地之道的理解，对承载、对守护、对生发的感悟，融入经文之中。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
“夫唯不争，故无尤……”
他的声音越来越平和，身上的光芒也越来越柔和。
渐渐地，那黑洞周围扭曲的空间开始平复，紊乱的时间流速也恢复正常。
吞噬的本能，似乎在某种更高层面的“理”面前，暂时蛰伏。
但这还不够。
张小凡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噬灵族残躯并非被感化，只是被这陌生的“道”暂时迷惑。
他需要更强大的力量，才能真正净化、或者说……“归化”这恐怖的存在。
他想起了《化魔为道经》上卷最后一句话：
“魔由心生，道亦由心生。心光所照，万魔辟易。”
心光？
什么是心光？
他沉思着，回忆着问心关中，自己选择跳下深渊时的明悟；回忆着明道心时，大地脉动的回应；回忆着师父林天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渐渐地，他有了答案。
心光，并非某种具体的功法或能量。
而是……道心纯粹到极致时，自然显化的光芒。
是守护的决心，是承载的觉悟，是甘愿为众生背负一切的……愿力。
他睁开眼，看向那黑洞。
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怨魂、甚至让噬灵族残躯都“愣住”
他散去了体表的所有防御。
土黄色光膜，化魔真光，甚至……那层金光护罩（师道印记主动收敛）。
他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暴露在恐怖的黑洞面前。
“你，很痛苦吧？”张小凡轻声说，仿佛在对一个老朋友说话。
黑洞微微一颤。
“吞噬一切，却永远填不满空虚。”
“毁灭所有，却得不到真正的存在。”
“这样的‘活着’，有意义吗？”
黑洞静止了。
周围的怨魂们也静止了。
整个暗红空间，只剩下净化大阵注入灵气的隆隆声，以及张小凡平静的话语。
“我知道，你不是自愿变成这样的。”
“天外邪魔，或许也有你们的不得已。”
“但这里，是我们的家园。”
他缓缓伸出手，掌心向上，没有任何力量，只是一个简单的、邀请的姿态。
“停下吧。”
“放下吞噬的本能。”
“看看这个世界，除了毁灭，还有其他可能。”
“比如……新生。”
话音落下。
张小凡的胸口，一点微弱却无比纯粹的光芒，缓缓亮起。
那不是真元的光芒，不是道法的光华。
那是……心光。
是他十年苦修、问心明道、甘愿承载一切所凝聚出的，最本初的“愿”之光。
光芒很弱，如豆如萤。
但在这片被黑暗与疯狂统治了万载的空间里，它如同划破永夜的第一缕晨曦。
黑洞，开始向内收缩。
不是攻击，而是……某种变化。
张小凡能感觉到，那恐怖吞噬意志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新生的……好奇？
“咯咯咯……”
一阵阴冷诡异的笑声，突然在空间中回荡！
“精彩，真精彩。”
一个扭曲的、非男非女的声音响起。
“没想到，一个区区上清境的小子，竟然真能触动噬灵族的本源意识。”
“可惜啊可惜……”
“这么好的‘材料’，怎么能让你浪费在感化这种无聊的事情上？”
话音未落，一道猩红如血的光芒，自怨魂群中暴起，直射张小凡毫无防备的后心！
那光芒中蕴含的恶意与邪毒，远超魔气与怨念！
是那个种下心魔种的幕后黑手！
他一直藏在怨魂之中，等待这一刻！
张小凡汗毛倒竖，但他现在毫无防御，根本来不及反应！
“铛——！”
一道湛蓝剑光，如同天外飞仙，斩碎血芒！
陆雪琪清冷的身影，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张小凡身后！
她手持天琊，白衣染血，显然强行闯入魔胎付出了不小代价。但她的眼神依旧坚定，剑锋指向怨魂群中某个方向。
“藏头露尾的鼠辈。”
“终于，肯现身了？”
怨魂分开。
一个笼罩在黑袍中的身影，缓缓走出。
他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苍白、阴柔、带着诡异微笑的脸。
“青云门，陆雪琪。”
“还有你，张小凡。”
“自我介绍一下——”
“我乃，噬灵族第九使徒，‘心魔’。”
“也是，送你们上路的人。”
黑袍无风自动，恐怖的气息，席卷全场。
净化，还未成功。
新的强敌，已然降临。
而魔胎之外，九天十地净化大阵的光芒，也达到了顶峰。
内外交困。
真正的生死决战，此刻，才真正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