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消毒水味混着尹母的泪水,黏腻地裹在病房里。
尹母坐在病床边,紧紧抱着尹恩熙,肩膀剧烈地颤抖,泪水打湿了恩熙的病号服:“恩熙啊,我的宝贝女儿,欧妈会一直守着你。看着你上高中、读大学,看着你嫁个好人家、生儿育女,谁也别想把你从我身边夺走,谁都不能!”
她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像是在宣誓,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尹恩熙靠在她怀里,感受着母亲滚烫的泪水和用力的拥抱,心里却莫名不安。自从血型检测后,爸妈就变得奇奇怪怪,欧妈的眼泪太多,阿爸的沉默太久,而刚才欧妈的话,更像是在对抗什么看不见的威胁。
“欧妈,你怎么了?”恩熙忍不住问,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尹母连忙擦干眼泪,捧着她的脸,挤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没有啊,宝贝,就是看你受伤心疼。你什么都别想,好好养伤,欧妈会一直陪着你。”
可那笑容太勉强,眼底的慌乱藏不住。恩熙咬着唇,没再追问,心里的不安却像潮水般蔓延开来。
临近傍晚,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朴素、眼神复杂的女人探进头来——是崔母。
她特意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梳得整齐,却还是难掩一身市井的烟火气。她的目光紧紧锁在尹恩熙身上,眼神里有疼爱、有愧疚,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恩熙警惕地看着她:“你是谁?”
崔母连忙缩回身子,又慢慢推开门,声音放得很轻:“我是……崔欣爱的欧妈。”
“欣爱?”恩熙愣了一下,想起那个总是冷冷的、成绩很好的女生,“你找我有事吗?”
“没事,没事。”崔母摆了摆手,视线在恩熙缠着纱布的腿上停留了片刻,心疼地皱起眉,“就是听说你住院了,过来看看。欣爱那孩子不懂事,平时要是有得罪你的地方,你别往心里去。”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几句,眼神却一直黏在恩熙脸上,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
恩熙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又想起爸妈的反常,心里的疑惑更重了:“大婶,你到底有什么事?”
崔母被问得一慌,连忙说:“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你。你好好养伤,大婶先走了。”说完,她匆匆看了恩熙最后一眼,转身快步离开了病房,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赶。
与此同时,崔家的汤饭馆里,欣爱正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
她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纤细却结实的胳膊,上面沾着些许油污。先把泡在盆里的蔬菜捞出来,仔细地清洗干净,菜叶上的泥土被一遍遍搓掉,水流哗哗作响;接着是刷锅,她拿着钢丝球,用力擦拭着锅底的焦痕,手臂酸痛也不停歇;
客人点的汤饭要尽快做好,她熟练地切着泡菜,动作又快又稳,然后往锅里加水、放食材,火苗舔舐着锅底,发出滋滋的声响。
从下午到现在,她一个人守着饭馆,洗菜、刷碗、做饭、招呼客人,忙得脚不沾地。
崔母本该在店里帮忙,却一整天不见人影,放着上门的生意不做,任由她一个人累死累活。
欣爱看着空无一人的后厨,心里像被冰水浇过,一片凄冷。她太清楚了,崔母一定是去医院看尹恩熙了——那个才是崔母真正疼爱的亲生女儿。
同样是女儿,她在这里累死累活,做着最脏最累的活,吃着饭馆里卖剩的、最廉价的饭菜;而尹恩熙,在医院里被两个欧妈轮流呵护,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享受着她从未得到过的宠爱。
没有人爱她。尹家父母认回她只是因为血缘,心里疼的还是尹恩熙;崔母把她当成出气筒和筹码,心里装的只有亲生女儿。她就像一个多余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孤零零地活着,跟着崔母受苦受累,连一顿饱饭都成了奢望。
委屈和愤怒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猛地关掉火,转身看向食材柜——里面放着几个珍贵的鸡蛋,还有一小块舍不得吃、留着给客人做小菜的猪肉。
平时,崔母连一个鸡蛋都舍不得让她多吃,说要留着卖钱。可今天,她偏要吃!
欣爱咬着牙,拿出鸡蛋,在碗边轻轻一磕,金黄的蛋液流进碗里;又把那块猪肉切成薄薄的肉片,放进锅里翻炒出香味;然后煮了满满一碗面条,把炒好的肉片、煎好的鸡蛋都铺在上面,还淋上了一勺滚烫的肉汤。
一碗香气扑鼻的面摆在桌上,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的视线。欣爱拿起筷子,夹起一大口面条塞进嘴里,滚烫的面条烫得她舌尖发麻,她却不管不顾,一口接一口地吃着。
鸡蛋的香、猪肉的嫩、面条的筋道,混合着肉汤的鲜,在嘴里弥漫开来。这是她长这么大,吃过最豪华、最香的一碗面。
可吃着吃着,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碗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一边吃,一边哭,肩膀不停地颤抖。哭自己从小到大受的委屈,哭自己不被任何人疼爱,哭自己跟着崔母吃了那么多苦,哭自己连一顿像样的饭都要这样“报复性”地才能吃到。
热气模糊了她的双眼,也掩盖了她的哭声。她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独自舔舐着伤口,用一碗面,宣泄着积攒了十几年的委屈和不甘。
面条吃完了,碗底只剩下汤汁。欣爱趴在桌上,哭了很久很久,直到眼泪流干,眼睛红肿得像核桃。
她抬起头,擦掉脸上的泪痕,眼神渐渐变得坚定时,饭馆的门被推开了。
崔母走了进来,脚步有些虚浮,神情恍惚得像是丢了魂。她没有像平时那样进门就吆喝着问生意,也没有检查食材柜,只是失神地站在门口,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欣爱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的凄冷瞬间又加重了几分,甚至泛起一丝麻木的嘲讽。
鸡蛋少了几个,猪肉也少了一块,这些平时被崔母视作宝贝、连她碰一下都要念叨半天的东西,此刻她竟然毫无察觉。
她的心思,全在医院里那个亲生女儿身上,哪里还有半分放在这个为她守了一天饭馆、累死累活的“外人”身上?
原来,不被爱的人,连她的“叛逆”和“放纵”,都不值得被多看一眼。
欣爱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所有情绪,默默站起身,拿起抹布,继续擦拭着已经干净的桌子。
崔母没有注意到她红肿的眼睛,也没有注意到她沉默的反常,只是自顾自地走进里屋,关上了门。
饭馆里只剩下欣爱一个人,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灶台的余温渐渐散去,就像她心里那点仅存的、对“家”和“爱”的奢望,彻底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