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婉的“阴间访谈”带来的沉重氛围尚未散去,车厢内那无声而执拗的“挤地铁”默剧仍在持续。林天明正努力消化着“幽灵不知己死”这一残酷事实带来的冲击,试图从中寻找可能的突破口时,一个意外却荒诞的插曲,悄然找上了他。
或许是因为他身上还残留着外卖员的职业气息(尽管没穿制服),或许是他手中那部虽然失灵却依旧显眼的手机,又或许是他在活人中显得格外“接地气”的气质,一个刚刚“挤”上车、穿着沾满油污的厨师服、体型微胖的幽灵,那空洞的目光在扫过林天明时,竟然微微停顿了一下。
那胖厨师幽灵的脸上带着忙碌后的疲惫和一丝焦急,他挤过几个无形的“乘客”,径直“飘”到林天明面前,半透明的、油腻的手掌摊开,上面托着一个模糊的、仿佛装着餐食的塑料袋阴影。他对着林天明,用一种带着浓郁市井气息、却又飘忽不定的声音(同样是直接传入脑海)说道:
“喂,小哥!跑腿的是吧?赶紧的,把这份鱼香肉丝盖饭,送到‘望乡台’丙区七号位,一位姓李的客人!催得急,快点啊!别超时了!”
“……”
林天明瞬间僵在原地,大脑仿佛宕机了一秒。他看了看眼前这明显不是活人的胖厨师,又看了看对方手中那团模糊的、根本不存在实体的“外卖”,最后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送餐到阴间?还是望乡台?!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他送过写字楼,送过居民区,甚至送过工地和医院,可这往传说中亡魂遥望故乡的“望乡台”送外卖,绝对是职业生涯头一遭!这订单也太硬核了吧!
“小哥?听见没有?愣着干嘛?快点接单啊!”胖厨师幽灵见林天明没反应,显得更加焦急,那模糊的“外卖”袋子在他手里晃了晃。
一旁的苏小婉、王雷和陈定一也注意到了这边的状况,全都露出了错愕的神情。苏小婉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王雷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连陈定一那古井无波的脸上都出现了一丝裂纹。
“我……我……”林天明感觉自己的舌头打了结。拒绝?谁知道拒绝一个幽灵(哪怕只是个幻影)的点单会引发什么规则反噬?而且,对方显然把他当成了同行,这算不算一种……“伪装”成功?
“接!快接!”苏小婉突然压低声音,急促地提醒道,“‘望乡台’!那是传说中亡魂最后遥望阳世亲人的地方!也许……也许那里是关键节点!接了单,我们或许能有理由靠近那里!”
王雷也瞬间明白了苏小婉的意图,沉声道:“没错,这是个机会!一个合理的、在规则内行动的理由!”
陈定一微微颔首,低声道:“顺其执念,或可窥其脉络。林兄,且应下,见机行事。”
得到同伴的支持,林天明把心一横,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属于职业外卖员的标准化笑容(尽管肌肉僵硬),对着那胖厨师幽灵点了点头,伸手接过了那团虚无的“外卖”。
“好……好的,师傅。望乡台丙区七号位,李先生是吧?保证准时送达!”他甚至还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根本不走字的手腕,仿佛在确认时间。
那胖厨师幽灵见林天明接了单,脸上焦急的神色稍缓,嘟囔了一句“这还差不多”,然后便不再理会他,转身又融入了其他“挤车”的幽灵之中,重复他生前的忙碌去了。
林天明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那团“外卖”在接触到他手掌的瞬间,就如同幻影般消失了,但他却分明能感觉到一种冰冷的、无形的“契约”感缠绕在手上,仿佛真的接下了这个通往阴间的订单。
“我……我这算接了个鬼单子?”林天明哭丧着脸,看向同伴们。
苏小婉忍着怪异感,分析道:“看来,这些幽灵幻影不仅不知道自己死了,甚至还会根据生前的习惯,与周围‘合理’存在的对象互动。你被当成了外卖员,而‘望乡台’……很可能就是这列列车系统中的一个‘站点’或者特殊区域!”
王雷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车厢前方:“望乡台……如果这列车真的是模拟或者说扭曲了冥府的运行流程,那么‘望乡台’很可能就是‘忘川’之前的一站!亡魂在那里最后看一眼家乡,然后就去‘忘川’洗掉记忆!”
陈定一感应着林天明手上那无形的“契约”之力,凝重道:“此‘单’已成,规则已定。若不能‘送达’,恐遭规则反噬。反之,若我等能借此‘单’抵达望乡台,或能窥得此幽冥运转之一角,甚至找到破坏其流程之机!”
道理都懂,但林天明还是觉得浑身不得劲。“可……可我这也没货啊?拿什么送?空气吗?而且那‘望乡台’在哪儿呢?这车也没报站啊!”
他的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回应这份“契约”,车厢内那一直只有阴风呜咽和金属摩擦声的死寂中,突然插入了一个冰冷、僵硬的电子合成音,如同老旧的广播系统:
“下一站,望乡台。请需要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
广播声响起的同时,窗外那疯狂流转的时空碎片景象骤然一变!所有的色彩和形状都如同被吸入一个漩涡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弥漫着灰色雾气的荒原。在荒原的极远处,隐约可见一座巨大、古朴、仿佛由无数悲伤与思念凝聚而成的灰白色石台,巍然耸立,那就是——望乡台!
而车厢内,那些原本只是在重复“挤地铁”行为的幽灵幻影们,在听到“望乡台”站名时,出现了明显的变化!许多幽灵的脸上露出了极其复杂的神情——有深切的悲伤,有浓得化不开的思念,有茫然,也有一种近乎解脱的期待。他们开始更加用力地向车门方向“拥挤”,仿佛那里有着他们生命中最后、也是最深的羁绊。
“看来……我们到站了。”王雷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装备。
林天明看着窗外那越来越近的、散发着无尽悲凉气息的望乡台,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咽了口唾沫。
“妈的……送就送!不就是给鬼送外卖嘛!老子这辈子也算值了!”他硬着头皮,模仿着周围幽灵的样子,开始向车门方向“挤”去,同时在心里疯狂吐槽:“差评!这地方绝对差评!地址模糊,导航失灵,连个具体门牌号都没有!这单完了必须投诉!”
苏小婉、王雷和陈定一紧随其后,混在涌向车门的幽灵洪流中。他们知道,这趟荒诞的“阴间送餐”之旅,即将将他们带往一个汇聚了世间至悲至念之地。而在那里,等待他们的,或许是揭开万诡之主更多秘密的钥匙,也可能是更加万劫不复的深渊。
幽灵列车缓缓减速,朝着那弥漫着灰色雾气的“望乡台”站,无声地靠拢。车门即将再次开启,这一次,门外不再是时空乱流,而是亡魂的思念汇聚之地。林天明和他的“外卖”,能否顺利“送达”?而这份特殊的“外卖”,又是否会成为搅动这幽冥死水的石子?答案,就在那灰色的雾气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