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挤地铁”的幽灵们依旧在上演着那无声而荒诞的默剧,重复着生前的焦虑与习惯。然而,苏小婉的学者本能,让她无法仅仅作为一个恐惧的旁观者。她意识到,这些看似无法交流的幻影,或许隐藏着关于这列列车、关于“忘川”、乃至关于万诡之主运作机制的关键信息。
“我想……试试和他们交流。”苏小婉深吸一口气,对同伴们说道,她的目光锁定在距离他们最近、看起来相对“安静”的一个幽灵身上——那是一位穿着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常见的、洗得发白的卡其布工装,头戴同色工人帽的老者幻影。他并没有参与拥挤,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的一个座位上,双手规整地放在膝盖上,目光有些茫然地望着前方(穿透了王雷的身体),脸上带着一种长途奔波后的疲惫与麻木。
“太危险了!”王雷立刻反对,“我们不知道触碰它们的规则会引发什么后果!”
陈定一却沉吟片刻,说道:“苏小姐或可一试。此老丈执念似不在此处争抢,气机相对平和。且我等需情报,险中求之,亦无他法。贫道为你护法,若有异动,即刻撤回。”
林天明也紧张地点点头:“苏姐你小心点,感觉不对就赶紧回来!”
苏小婉定了定神,将记录本和笔握在手中,调整了一下呼吸,小心翼翼地朝着那位老工人幽灵靠近。她在对方面前约一米处停下——这是一个既不至于太过侵入,又能清晰观察和尝试交流的距离。
她先是仔细观察。老工人的幻影边缘同样有些模糊,但消散的速度似乎比那些激烈“挤车”的幽灵要慢一些。他膝盖上放着的、一个帆布工具包的阴影也相对清晰。
苏小婉尝试着,用尽可能平和、缓慢的语调开口,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车厢中却格外清晰:
“老先生?您好?”
没有反应。老工人的目光依旧空洞地望着前方,穿透了苏小婉,仿佛她是空气。
苏小婉没有气馁,她回想起古籍中关于与滞留亡灵沟通的一些记载,以及现代心理学关于沟通的技巧。她尝试切入对方可能最熟悉的语境。
“老师傅,这车……是往哪儿开的啊?人可真多。”她模仿着那个年代可能常见的搭话方式。
这一次,老工人的幻影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反应。他那茫然的目光,极其缓慢地移动了一下,仿佛终于“看到”了苏小婉的存在,但眼神依旧空洞,没有任何神采。
他干裂的、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一个极其沙哑、飘忽,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直接回荡在苏小婉的脑海中,而非通过空气传播:
“回……回家……下了夜班……累得很……这车……挤啊……啥时候能到……”
声音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和深深的疲惫感。
苏小婉心中一震!有效果!她强压住激动,继续引导:“回家好啊。您家在哪个站下?”
老工人幻影的脸上露出一丝困惑,他抬起一只布满老茧、半透明的手,抓了抓并不存在的头发(这个动作是他生前习惯的重复):“站?就……就前面那个站嘛……纺织厂宿舍……快了……快了……”
他提到的“纺织厂宿舍”,是一个早已在城市变迁中拆除的地名。
苏小婉小心翼翼地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老师傅,您……还记得自己是怎么上这辆车的吗?”
老工人幻影的眉头皱了起来,似乎努力在回想,但眼神中的茫然更重了:“咋上车的?就……就跟平时一样嘛,下了班,走到站台,车来了,就上来了……人太多,挤得慌……就是今天……今天这车,好像格外慢……格外冷……”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纯粹的不解和身体的倦怠感,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亡,更没有意识到自己身处一列穿梭于时空乱流的幽灵列车上!他还以为这只是一次异常漫长和拥挤的、下班回家的普通通勤!
“阴间访谈”得到了一个令人心酸却又无比重要的信息:这些被捕获的幽灵幻影,他们“不知道自己已死”! 他们被困在了生命最后时刻的某种执念或日常惯性里,不断地重复着那段经历,以为生活还在继续,通勤还在继续!
苏小婉感到一阵悲凉。她看着老者那疲惫而麻木的脸,轻声问道(尽管知道可能得不到答案):“您……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红衣服的售票员?”
听到“红衣服的售票员”,老工人幻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那空洞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恐惧阴影,但他随即又恢复了麻木,喃喃道:“售票员?……没见过……上车投币……或者刷卡……好久没见售票员了……”
他似乎连恐惧都被这重复的日常和缓慢的消化过程磨平了。
苏小婉知道,再问下去可能也得不到更多信息,甚至可能刺激到对方。她默默地后退,回到了同伴身边,将得到的情报低声分享。
“不知道自己已死……还以为在通勤路上……”林天明重复着这句话,看着满车厢“忙碌”的幽灵,感觉后背发凉,“这……这太残忍了……”
王雷脸色阴沉:“这意味着它们几乎无法被‘唤醒’,只能被动地等待着被彻底吸收殆尽。”
陈定一长叹一声:“浑浑噩噩,生不知为何而生,死不知因何而死,乃至死后亦不得清明,沉沦于残梦之中,直至彻底湮灭。此乃大悲,亦是大恐怖。万诡之主,玩弄灵魂于股掌,其罪滔天!”
苏小婉的“阴间访谈”虽然短暂,却揭示了这列幽灵列车运作机制中最为残酷的一面——它并非简单地囚禁灵魂,而是通过维持亡灵“生前的幻梦”,让它们在无知的状态下,持续不断地产生万诡之主所需要的“养料”(执念、情感、记忆),直到价值被榨干,彻底化为乌有。
这比直接的折磨更加高效,也更加令人不寒而栗。
列车依旧在无声前行,载着一车厢沉浸在通勤幻梦中的无知亡灵,以及四个清醒地目睹着这场悲剧、内心充满愤怒与无力的活人,坚定不移地驶向那个最终将一切幻梦与记忆都洗涤干净的终点——“忘川”。
而他们,必须在这绝望的旅途中,找到打破这场残酷梦魇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