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智牢笼”项目跨过理论框架阶段,正式踏入实质性的数据标注与模型训练环节。对苏晴(苏瑾)而言,这不再是此前隔着屏幕分析冰冷数据流的工作——为了让情感模型精准捕捉人类情绪的细微褶皱,她必须亲自“沉浸式”接入海量情感样本,逐帧标注、逐点校验,将自己的神经感知与他人的情绪波动强行绑定。
清晨八点,研发部的玻璃隔间里,苏晴(苏瑾)熟练地戴上那顶嵌满微型传感器的神经感应头盔。头盔启动时发出细微的嗡鸣,贴在太阳穴的电极片瞬间传来轻微的酥麻感,如同有无数根细针正悄然刺入她的感知系统,将她与后台数据库里存储的千万段人类情感记忆相连。
第一段数据流涌入时,她仿佛瞬间置身于洒满玫瑰花瓣的婚礼现场。司仪的祝福声、宾客的欢呼声、新人交换戒指时颤抖的呼吸,甚至空气中漂浮的香槟气泡破裂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得如同亲历。脑机接口传输的情绪波形图上,代表“喜悦”的红色曲线陡然攀升,峰值尖锐而纯粹,几乎要冲破图表上限。苏晴(苏瑾)的指尖在触控屏上精准滑动,冷静地标注下标签:“喜悦-高强度-社会认可场景触发,多巴胺分泌峰值匹配89”。
第二段数据接踵而至,喜庆的氛围瞬间被抽离,取而代之的是医院走廊里压抑的哭声。一段模糊的语音夹杂其中——“妈,你再看看我……”,伴随着断断续续的抽泣,代表悲伤的蓝色波形剧烈颤抖,像被狂风撕扯的绸带,底部还缠绕着几缕代表绝望的、近乎平直的暗灰色噪点。苏晴(苏瑾)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指尖悬停半秒,最终还是落下标注:“悲伤-病理性级-持续时间超48小时,伴随皮质醇异常升高,存在长期抑郁风险”。
第三段数据来得格外温和:夕阳下的公园长椅上,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妻相互搀扶着漫步,老爷爷不时弯腰捡起落在老奶奶肩头的落叶,老奶奶则笑着拍掉他手上的灰尘。没有激烈的情绪爆发,代表“爱”的暖黄色波形始终在中等区间平稳起伏,像春日里缓缓流淌的溪水,却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奇异韧性。
苏晴(苏瑾)的手指第一次在标签选择栏前停住了——这种情绪不符合任何预设的“典型特征库”,既没有热恋时的峰值波动,也没有亲情里的强烈依赖,可那平稳的波形里,似乎藏着比“高强度情感”更复杂的东西。她反复调取这段数据的生理参数:心率变异率稳定、催产素分泌持续、皮肤电反应均匀……最终还是在标签栏里敲下:“爱-低强度-非典型表现,归入待观察模糊类别,需补充30组同类型样本交叉验证”。
这样的标注工作持续了整整一天。
当苏晴(苏瑾)摘下头盔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研发部只剩下她工位前的一盏灯亮着。她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突然袭来,眼前的代码矩阵仿佛变成了无数晃动的色块,胃里也泛起阵阵恶心。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却发现那些被标注过的情绪并未随着头盔的摘下而消散——婚礼上的欢呼声、医院里的哭声、夕阳下的笑声,像无数根丝线缠绕在她的思维里,那些不属于她的情感残渣,正一点点渗透进她素来冰冷的理性世界,难以剥离。
这不再是纯粹的逻辑运算了。苏晴(苏瑾)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她正在做的,是将无数人的情感碎片强行塞进自己的认知体系,是一场沉重的、精神层面的负重前行。
而她没察觉到的是,“心智牢笼”这头由她亲手搭建的巨兽,已经开始悄悄调转方向,反噬它的建造者。
与此同时,她此前为智弦科技内部开发的“员工幸福感优化模型”,正悄然在研发部推行试点。这套模型的设计逻辑很简单:通过抓取员工的打卡时间、邮件响应速度、会议发言频率,甚至午餐时长、茶水间停留次数等数据,构建“个人效率-幸福感”双维度评估体系,再自动生成“个性化”的优化建议。
张啸坤对此寄予厚望,在项目会上不止一次强调:“要用数据让员工‘更高效地幸福’,这才是理性管理的终极目标。”
可试行不过三天,研发部就炸开了锅,怨声载道。
创意工程师李伟是第一个提出抗议的。他习惯在深夜灵感迸发时工作,常常凌晨两三点提交代码,白天则会补眠三四个小时,过去一年里,他主导的三个算法优化项目都拿下了行业奖项。但在“幸福感模型”里,他的“作息规律分”连续三天垫底,系统直接向行政部发送指令,强制锁定了他凌晨12点后的门禁权限,还自动为他报名了“规律作息工作坊”,备注栏里写着:“作息紊乱导致潜在健康风险,需干预修正,否则影响团队整体效率”。
李伟拿着系统通知找苏晴(苏瑾)理论,语气里满是无奈:“苏工,我不是故意偷懒,我只有在深夜才能集中精力!这系统根本不懂什么是‘创作节奏’!”
更糟的是性格内向的研究员陈曦。她虽然不善言辞,却在算法优化领域天赋极高,去年独自攻克了物流路径规划的核心难题。可“幸福感模型”将“团队沟通频率”纳入核心评估指标,陈曦因为每周的团队发言次数低于平均值,被系统判定为“社交能力待提升”,不仅建议她参加“职场沟通培训课”,还直接将她的季度项目奖金与“团队互动指数”绑定——若月度互动指数不达标,奖金将扣除30。陈曦拿着通知,红着眼眶递交了请假申请,私下跟同事说:“我是来做研究的,不是来演‘职场社交秀’的,这系统把我们都当成了只会按数据行事的机器。”
短短一周,研发部有三名核心员工提交了辞呈,离职报告里的理由几乎如出一辙:“系统冰冷不近人情,无法忍受被数据物化的工作环境”。人力资源部将汇总后的投诉报告送到张啸坤手里时,这位素来冷静的ceo当场发了火。
他拿着报告,径直走到苏晴(苏瑾)的工位前,“啪”的一声将报告摔在桌上,语气里满是前所未有的严厉:“苏晴(苏瑾)!你自己看看你的‘优化成果’!我要的是能提升效率的工具,不是让员工集体哗变的导火索!”
苏晴(苏瑾)弯腰捡起散落的报告页,目光扫过那些充满感性词汇的控诉——“压抑得喘不过气”“感觉自己像个被监控的数据点”“在这里找不到一点人的尊严”。
她的眉头紧紧蹙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报告边缘,试图用逻辑解释这一切:“张总,模型的算法逻辑没有问题,所有建议都是基于员工行为数据得出的最优解。他们的抵触情绪,属于典型的‘非理性群体情绪感染’,可以通过增加‘情绪疏导模块’,或者……”
“我不管什么逻辑!”张啸坤猛地打断她,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要的是能用、不会惹麻烦的系统!现在,立刻停止试点,三天内把模型修正好!如果再出问题,这个项目你就不用负责了!”
张啸坤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苏晴(苏瑾)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份满是控诉的报告。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服务器运行的细微声响,可她却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自己心里崩塌——她引以为傲的、无懈可击的逻辑,第一次在真实而混沌的人性面前,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冰冷的墙。
“为什么他们不接受更优的解?”
这个疑问,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的脑海里激起层层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带着这份困惑和连日积累的精神疲惫,苏晴(苏瑾)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公司时,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是林薇,她大学时唯一的朋友,也是现在唯一还跟她保持联系的人。
林薇的性格与她截然相反,热情、感性,像个小太阳,当年在大学里,就是林薇硬拉着她去看电影、逛庙会,试图把她从“代码世界”拉进“凡人的生活”里。
“瑾瑾!跟你说个大事!”电话接通的瞬间,林薇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还夹杂着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绝。
苏晴(苏瑾)靠在电梯间的墙壁上,语气难得柔和了些:“怎么了?”
“我决定了!我要辞职,跟陈默去大理!”林薇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他说那边有个摄影基地在招合伙人,我们去那边开个小工作室,每天看看山看看海,多好啊!”
陈默?苏晴(苏瑾)的脑海里立刻调出相关数据——林薇三个月前认识的男友,自由摄影师,没有固定收入来源,过去两年换了四个城市,社交平台上的作品点赞量平均不足50,在她为林薇构建的“伴侣适配模型”里,陈默的“经济稳定性”“长期规划能力”“风险抵御力”三项核心指标均低于及格线,综合得分仅42分。而林薇目前在一家知名设计公司做项目主管,年薪近四十万,去年刚拿到公司的“潜力员工奖”,职业前景一片光明。
“你想好了吗?”苏晴(苏瑾)的语气瞬间变得理性,“根据我之前的分析,你的职业正处于上升期,辞职的机会成本过高——你现在负责的项目如果顺利落地,明年就能晋升部门经理。而陈默的收入不稳定,无法提供可靠的经济保障,你们目前的存款甚至不足以支撑大理工作室半年的运营成本。模型预测,你们的关系长期维持并达到‘幸福阈值’的概率低于30,这是典型的非理性决策。”
电话那头突然陷入了沉默,只有电流的细微声响。过了几秒,林薇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苏晴(苏瑾),我不是你的数据模型,也不是你要标注的情感样本。我爱他,我想为我的感情拼一次,不行吗?”
“‘爱’的生理基础是多巴胺和苯乙胺的短期分泌,半衰期通常不超过三个月,无法作为长期决策的依据。”苏晴(苏瑾)下意识地反驳,试图用数据说服她,“你可以选择更优解——比如暂时不辞职,先跟陈默异地相处三个月,观察他的职业规划是否落地,同时评估你们的磨合程度……”
“够了!苏晴(苏瑾)!”林薇猛地打断她,声音里带上了哭腔,还有难以置信的愤怒,“你永远都是这样!不管什么事,都要用你那套冷冰冰的数据和逻辑来分析!我是你唯一的朋友啊!我现在跟你说这件事,不是要你帮我‘优化决策’,是想让你跟我说一句‘加油’,哪怕只是假装支持我一下!可你呢?你只会告诉我,我的感情有百分之多少会失败!你根本不懂什么是感情!你从来都不懂!”
“你根本不懂什么是感情!”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苏晴(苏瑾)素来引以为傲的理性铠甲——比张啸坤的斥责更尖锐,比员工的抱怨更沉重,直直地扎进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忙音,林薇挂了电话。
苏晴(苏瑾)握着手机,僵在原地。电梯门开了又关,她却没反应过来。
办公室里员工的愤怒、张啸坤的斥责、林薇带着哭腔的控诉,还有神经感应头盔里那些挥之不去的情感残影——婚礼的喜悦、丧亲的悲伤、老夫妻的温情,所有这些无法被量化的“数据噪音”,此刻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紧紧缠绕,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转身走回工位,打开电脑屏幕。“心智牢笼”的架构图在黑暗中亮起,复杂的神经网络如同精密的蛛网,每一个节点都闪烁着冰冷的蓝光,那是她耗费无数心血搭建的“理性圣殿”。可这一次,看着这张完美的架构图,苏晴(苏瑾)的脑海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动摇她所有认知的念头:
“我的‘最优解’……真的最优吗?”
如果逻辑推导的“最优解”,会让核心员工离职,会让唯一的朋友失望;如果理性构建的模型,连“爱”的真正模样都无法识别;如果她用尽心血追求的“精准”,最终只会将人推向更压抑的境地——那她一直坚守的理性,究竟守护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苏晴(苏瑾)抬手按灭了屏幕。黑暗中,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中那座坚不可摧的理性神殿,墙壁上第一次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缝。
而裂缝之外,是她过去三十年里一直试图忽略的、整个世界的、混沌而真实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