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哥，这个企划绝对能爆！”李莉将平板电脑重重推到陈源（陈远）面前，屏幕上“晨星孤儿院·暖心纪实系列”的策划案格外刺眼，“‘顶流治愈系男神’与‘失语天使’的暖心互动，关键词我都想好了——纯真、守护、双向治愈！这组合拳打出去，数据绝对炸穿天际！”
陈源（陈远）垂眸看着策划案里那些堆砌的煽情标题，还有精心设计的“互动环节”脚本，胃里一阵翻涌，生理性的不适顺着喉咙往上冒。
小石头那双沉默又清澈的眼睛在他脑海中反复浮现，让他生出一种亵渎纯粹的强烈羞愧感。
“不行。”他罕见地直接拒绝，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那里是孤儿院，不是你们的片场。”
“我的大博主诶！”李莉瞬间提高了音量，语气里满是急切与不解，“你知道你现在数据增长多乏力吗？‘温柔’人设现在遍地都是，观众早就审美疲劳了！你需要新的记忆点，需要破圈！这不仅仅是一条内容，这是社会责任，是提升你个人品牌价值的绝佳机会，双赢的事你怎么就转不过弯来？”
最终，在团队“适度记录，绝对尊重孩子意愿”的反复保证，以及铺天盖地的流量焦虑裹挟下，陈源（陈远）的防线轰然崩塌，他妥协了。
再次踏入孤儿院，空气里的氛围已然不同。团队人员的涌入，像一滴墨掉进清水里，瞬间打破了这里原有的宁静与自在。
小石头远远躲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后，只探出半个小小的脑袋，黑葡萄似的眼睛沉默地盯着他，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亲昵与依赖，只剩满满的警惕和困惑，像在看一个陌生的闯入者。
导演在一旁指挥着调整拍摄角度，灯光师举着反光板寻找最佳的自然光线，助理则攥着一把彩色玩具，蹲在孩子堆里试图引导他们做出“可爱”的反应，语气刻意放得甜腻。
一个叫丫丫的五岁小女孩，成了团队眼中的“宠儿”。
她活泼爱笑，半点不怕镜头，还会主动跑到陈源（陈远）身边，软软地拉住他的手，甜甜地喊“源哥哥”。
摄像机镜头牢牢锁定两人，捕捉了大量“自然”互动的画面——丫丫递给他画的画，他弯腰耐心倾听，阳光洒在两人身上，一切都美得像精心编织的童话。
“太好了！丫丫简直就是天选之女！这互动感太真了！”导演压低声音赞叹，眼睛死死盯着监视器，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爆点”镜头。
紧接着，正式的摆拍开始了。
第一个场景是“阅读时间”。
按照脚本，陈源（陈远）需要坐在孩子们中间，声情并茂地朗读一本关于勇气的绘本。当他念到“真正的勇气是即使害怕也要坚持做对的事”这句台词时，目光不经意间对上了不远处小石头的沉默注视——那双眼睛里没有被故事打动的光芒，只有一片沉寂。
他的声音突然卡住，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这句精心设计的台词，此刻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火辣辣地疼。
“卡！源哥，情绪再饱满一点！”导演在不远处低声喊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要表现出被故事触动的共情感，眼神再温柔些！”
陈源（陈远）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熟悉的温柔笑容，可每一个字从喉咙里滚出来，都重若千钧，带着连自己都厌恶的虚伪。
第二个场景是“绘画互动”。
工作人员给每个孩子发了画具，指定主题是“我心目中的陈源哥哥”。丫丫很快画了个金灿灿的太阳，举起来对着镜头笑得灿烂；其他孩子也跟着涂涂画画，院子里满是刻意营造的热闹。
轮到小石头时，他只是拿起黑色蜡笔，在画纸上胡乱涂了几笔杂乱的线条，然后毫不犹豫地把画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这孩子怎么回事？”导演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烦躁，“助理去引导一下，让他画点积极的，比如爱心、太阳都行。”
陈源（陈远）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柔和：“小石头，不想画吗？”
小石头抬起头，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直直望着他，然后伸出小小的手，先指了指陈源（陈远）胸前别着的麦克风，又指了指周围忙碌的工作人员和闪烁的镜头，最后轻轻摇了摇头，动作缓慢却坚定。
这一刻，陈源（陈远）心里最后一根弦断了。他猛地站起身，对着团队沉声道：“今天就到这里吧。”
“源哥！这才拍了一半素材！”李莉赶紧跑过来打圆场，脸上堆着笑，语气却带着急切，“孩子们都很开心啊，你看丫丫笑得多甜。小石头只是害羞放不开，我们再试试，多引导引导就好了”
“我说，今天就到这里。”陈源（陈远）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与疲惫。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工作人员们面面相觑，手里的动作都停了下来；李莉的笑容僵在脸上，脸色渐渐变得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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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快步走到陈源（陈远）身边，拉着他走到角落，压低声音，语气却格外强硬：“源哥，我理解你突然的情绪，但你要想清楚后果。我们已经和三个品牌方谈好了这个系列的植入合作，合同都拟好了，现在终止，违约金的数目你心里有数——那不是一笔小数目。”
她稍作停顿，语气稍缓，试图软化他的态度：“而且，这对孩子们也是好事。等系列片播出，孤儿院能获得更多社会关注度，捐款和志愿者都会增加，这才是真正在帮他们。你现在耍性子摆挑子，对谁都没好处，反而耽误了孩子们的机会。”
陈源（陈远）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李莉的话像一根根尖锐的针，精准地扎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违约金是沉甸甸的现实压力，而“帮助孩子们”这个理由，更是让他连反抗都显得自私又矫情。
摆拍继续。但接下来的镜头里，陈源（陈远）的笑容明显勉强了许多，眼神里的温柔也变得空洞。他抱着咯咯直笑的丫丫，配合着镜头摆出各种温馨的姿势，心里却一片冰凉，像沉在寒冬的湖底。
这份被镜头和周围期待目光塑造出来的“真”，廉价又虚伪。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卑劣的窃贼，正在肆无忌惮地偷取孩子们的纯真，用这些纯粹的片段，为自己的流量王冠镶嵌虚假的宝石。
张院长，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却目光锐利的老妇人，自始至终都在不远处默默观察着这一切。她没有上前阻止，只是在一次休息间隙，端着一杯温水走到陈源（陈远）身边，递了过去，状似无意地轻声说：“陈先生，孩子们的心像镜子，干净得很，照得出真假。”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让陈源（陈远）如坐针毡，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摆拍间隙，他摆脱了围上来讨论后续脚本的团队，独自走到孤儿院后院，疲惫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
他鄙视这样利用善意、消费纯真的自己，却又被流量的枷锁牢牢捆住，四肢百骸都被勒得生疼，根本无法挣脱。
“源哥哥？”一个稚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陈源（陈远）睁开眼，低头看见丫丫仰着圆圆的小脸，手里举着一块有些融化的巧克力——是她偷偷藏在口袋里的，包装纸都被焐得发软。“你不开心吗？吃糖，甜甜的，吃了就开心啦。”
在她身后，小石头也悄悄走了过来，依旧不说话，只是站在不远处，伸出小小的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动作犹豫却真诚。
看着两个孩子纯粹不含任何杂质的关心，再对比自己带着强烈目的性的“表演”，一股强烈的羞耻感瞬间将他淹没，几乎让他喘不过气。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接过丫丫手里的巧克力，声音沙哑得厉害：“谢谢丫丫。”
“我究竟是在传递温暖，还是在消费纯真？”这个问题像一把沉重的枷锁，死死套在了他的脖子上，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重的痛楚。流量的光环依旧在头顶闪耀，璀璨夺目，可他已经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这座用虚假和数据精心构筑的舞台，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随时可能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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