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已有些闷热,宫道两旁的石榴花开得正艳,红灼灼的一片,映着朱墙碧瓦,显出几分不同于宫外街市的、端凝而疏离的热闹。柳念薇乘坐着内廷特拨的、饰有凤纹的安车,在数名内侍宫女的随侍下,缓缓驶入皇城。
这是她受封“镇国福星长公主”后,第一次正式奉召入宫。身上是按制新裁的浅杏色绣缠枝莲纹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那顶象征身份的九翚四凤冠,只是珠翠略减了几分,显得既庄重又不失少女的清新。脚踝已基本无碍,只是行走时仍需稍稍留意。
车子在坤宁宫前停下。早有皇后身边得脸的嬷嬷在宫门处等候,见了柳念薇,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口称“长公主殿下万福”,态度恭谨又透着熟稔。
“有劳嬷嬷。”柳念薇微微颔首,扶着翠珠的手下了车。抬眼望去,坤宁宫规制宏丽,气象庄严。
【皇后突然召见,总不会只是喝茶聊天。】她心里思忖,【徐家刚倒,太后闭门,后宫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未息。皇后是太子生母,向来低调,此时主动示好,是单纯联络宗亲感情,还是另有打算?太子……听说正值青春叛逆,对经史子集不太上心,反倒对杂学感兴趣,皇后莫非为此烦恼?】
面上却带着得体的浅笑,随着嬷嬷步入宫门。
穿过几重庭院,来到正殿。殿内陈设华美,焚着清淡的百合香。皇后端坐在凤座上,年约四旬,容貌端庄,眉宇间带着常年身处高位的雍容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穿着明黄色常服,发髻简洁,只插着几支凤钗。
“臣女柳念薇,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柳念薇依礼下拜。
“快起来,赐座。”皇后的声音温和,带着笑意,“如今你已是长公主,与本宫是至亲,不必如此多礼。来,坐到近前来,让本宫好好看看。”
柳念薇谢恩,在锦墩上侧身坐下。她能感觉到皇后打量的目光。
“伤可大好了?本宫听闻你前些日子受了惊吓,又伤了脚,一直惦念着。”皇后语气亲切。
“劳娘娘挂心,已无大碍了,只是还需将养些时日。”柳念薇恭敬答道。
“那就好。”皇后点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状似无意地道,“你是个有福气的,也是有大本事的。陛下常在宫中提起你,说你心思灵透,见识不凡。便是太后……”她顿了顿,语气转缓,“太后近日凤体违和,心情郁郁,若是见了你,或许能开怀些。”
【果然提到了太后。】柳念薇心道,【是想试探我对太后的态度,还是真想让我去当说客?】她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与一丝黯然:“太后慈爱,臣女感念于心。只是……前事纷扰,臣女唯恐贸然请见,反惹太后伤怀。若能有机会在远处磕头请安,已是福分。”
皇后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又有些感慨:“你是个懂事的。太后那里……终究是心病,需得慢慢来。本宫今日请你来,一是想见见你,二来,也是有件事,想听听你的主意。”
“娘娘请讲,臣女见识浅薄,若能略尽绵力,是臣女的福分。”
皇后挥退左右,只留两名心腹宫女在殿角伺候,这才缓缓道:“是有关太子的事。”
柳念薇心头微动。果然。
“太子聪颖,性情也敦厚,只是……”皇后微微蹙眉,“近来课业上,似有些心浮气躁。太傅们回禀,说他于经史子集,往往泛泛而过,不求甚解,反倒是对些杂学、匠作、乃至市井传闻,颇为热衷。前些日子,竟偷偷让内侍从宫外搜罗了些讲海外风物、奇技淫巧的杂书来看,被太傅发现,好一顿训诫。”
“陛下日理万机,对此等小事,只说‘孩童心性,多加引导便是’。可本宫这心里……”皇后叹了口气,“太子乃国之储君,将来要承继大统的。总这般心思不专,偏好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如何是好?本宫也劝过,他却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知晓天下事,方能治理天下’,还搬出你南巡时沿途观察民情、献上新政农法的事来堵本宫的嘴。”
皇后看向柳念薇,目光中带着探询与一丝无奈:“本宫听说,你于农事、匠作乃至商贾之道,都颇有见地,想法也常常出人意表。太子对你,似乎颇为……仰慕。本宫想着,或许你能以长姐的身份,与他分说分说?倒不是让他摒弃那些杂学,只是……这主次轻重,总要分明才好。再者,那些海外杂书,来历不明,言语荒诞,怕有误导之嫌。”
柳念薇听完,心中迅速分析。【太子对“杂学”感兴趣,未必是坏事,甚至可能是好事。这时代的教育太僵化,能对实用知识和外部世界产生好奇,是难得的品质。就像前世那些被禁锢在四书五经里的皇子,和少数能睁眼看世界的帝王,差距何其之大。皇后担心的是“不务正业”和“被误导”。关键在引导,不在压制。】
“娘娘,”柳念薇斟酌着开口,“太子殿下天资颖悟,胸怀开阔,能对经世致用之学、乃至海外风物产生兴趣,依臣女浅见,并非坏事,反倒可见殿下心系天下,不拘一格。”
见皇后神色微动,她继续道:“经史子集,乃是根基,自当精研。然治理天下,光有圣人之言恐还不够。需知稼穑之艰,方懂爱惜民力;需晓工匠之巧,方能兴利除弊;需明商贾之通,方能充盈国库;便是那海外风物,了解一二,也能知彼知己,不至闭目塞听。”
“只是,”她话锋一转,“正如娘娘所忧,主次不可颠倒,根基务必打牢。且杂学之中,良莠不齐,尤以海外传闻,真伪难辨,更需加以甄别引导,而非一味禁绝,反易激起少年逆反之心。”
皇后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臣女斗胆,可否请娘娘与太傅商议,在太子殿下的课业中,适当增加一些经世实用的内容?”柳念薇缓缓说道,【这其实就是将现代通识教育和实践考察的理念,包装成符合这个时代认知的建设。】“譬如,定期请精通农事、水利、算学的官员或民间耆老入宫讲学;将《天工开物》、《农政全书》等实用典籍,择其精要,作为辅读;甚至,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让殿下有机会微服出宫,实地看看京郊的田庄、工坊、市集,了解真正的民生百态?”
“至于海外杂书,与其严禁,不如由朝廷组织专人,翻译、勘定、筛选其中可信有益的部分,编纂成册,供殿下及有志之士参阅,去伪存真,化害为利。如此,既满足了殿下的求知欲,又能确保所学正统、有益。”
皇后听完,眼中亮起光彩,显然被这个思路打动了。“此法……甚好!只是……这请人讲学、微服出宫等事,牵涉颇多,还需从长计议,更要陛下首肯。”
“娘娘可先与太傅、陛下商议,小范围试行。譬如,先从宫中藏书楼中,挑选一些可靠的农书、匠作图谱,供太子殿下课余阅览,再请一两位德高望重、又通实务的老臣,偶尔为殿下讲解时政利弊。”柳念薇建议道,“至于出宫,倒不必急于一时,可先让可靠内侍,将市井见闻、民间疾苦,以故事或简报形式,定期说与殿下听,让其心中有数。”
“好,好!”皇后连连点头,看柳念薇的眼神越发柔和亲切,“此事便依你所言。念薇啊,你果真心思奇巧,解了本宫一桩心事。”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气氛融洽。临告辞时,皇后又嘱咐道:“你如今是长公主,身份不同,往后宫里宫外,盯着你的人更多。行事说话,要更谨慎周全。但也不必过于拘束,若有难处,或受了什么委屈,尽管来告诉本宫。”
这话里有关切,也有提醒,更有拉拢。柳念薇心领神会,再次谢恩。
走出坤宁宫,柳念薇轻轻舒了口气。第一次正式宫廷应对,算是平稳度过。
【太子的事,是个契机。如果引导得好,或许能影响未来几十年的朝局走向。】她边走边想,【得找机会,看看太子到底对哪些‘杂学’感兴趣,说不定能投其所好,潜移默化地灌输一些更先进、更系统的知识……不过,这事急不来,得先取得太子的信任。】
正思量间,引路的内侍忽然脚步一顿,低声道:“长公主殿下,前面是慈宁宫的范围了。您看……”
柳念薇抬头,只见前方宫道拐角,隐约可见慈宁宫巍峨的殿宇飞檐。她想起皇后提及太后“凤体违和,心情郁郁”,又想起那日太后看向她时复杂的眼神。
【路过宫门而不入,于礼不合。入内请安,又恐徒惹伤感。】她略一沉吟,对那内侍道:“太后凤体欠安,本宫身为晚辈,理当于宫门外行叩问安。还请公公代为通传,若太后娘娘凤体疲倦,不便召见,本宫便在宫门外行礼,愿娘娘早日安康。”
内侍应了,小跑着去宫门处传话。柳念薇静静立在原地。不多时,内侍回来,面带难色,低声道:“回长公主,太后娘娘身边的嬷嬷说,娘娘服了药,刚歇下,不便惊扰。嬷嬷代太后谢过长公主心意,请长公主自便。”
“有劳公公。”柳念薇点点头,朝着慈宁宫方向,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福礼,然后转身离开。
虽然没有见到太后,但这个结果在意料之中。
出了宫门,坐上回府的安车,柳念薇才真正放松下来,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凤冠虽美,戴久了也是负担。
车子刚驶出皇城范围,还没到永安侯府所在的街坊,忽然被一人拦下。是柳彦博身边一个得用的伙计,神色焦急。
“长公主!二爷让小的务必赶紧告诉您!”伙计隔着车窗,急急低语,“咱们家从松江府回来的船队,在舟山外海,遇上海寇了!船被劫了一艘,死伤了好些伙计!二爷已经赶去码头了,让小的告诉您和侯爷一声!”
柳念薇心头一紧。
海上,果然不太平了。
而且,偏偏在这个时候,柳家的船队出事。
【是巧合,还是……】她眼神微凝,【徐家刚倒,余孽未清。是报复?还是新的麻烦?】
“回府!”她沉声对车夫道。